4.兔子

次日一早，赵瑜是被不断响起的通话铃声吵醒的。　　林嘉从早上六点开始给她发短信轰炸，赵瑜摸到手机时，通话页面已经暗下去，微信对话框里同一句话重复着占满整个屏幕。　　——“醒了没？计划有变，不去了。”　　房间内窗帘拉得严实，赵瑜睁开眼，手指环住手机，摁下语音键，“理由。”　　等待林嘉回复的间隙，她退出了微信页面，准备看看其他信息。视线往下，困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熟悉的头像，熟悉的昵称，以及——　　赵瑜点开对话框，看见了简短又讨厌的四个字，熟悉的语气。　　“下楼吃饭。”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瞬。　　林嘉的电话又一次打来。　　这次赵瑜几乎是秒接，开门见山就是，“你昨晚说要加我微信的朋友到底是谁？”　　林嘉满肚子的话被这莫名其妙又中气十足的问句给吓退了，她拆开三明治的包装，背靠着椅背转了个圈儿，“就是咱们学校的一个学长，还跟你是一个专业的那个，怎么了？”　　学长？　　周凛安算她哪门子的学长？　　赵瑜反问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林嘉补充，“对，我昨晚给错你的手机号了，所以他没加上，我本来说等今天见面再让他当面加你呢。”　　赵瑜：……　　林嘉停了停，话到嘴边，想起自己昨晚在酒吧的慷慨陈词又压了回去，“我最近可能不在南城，你有事记得打我电话。”　　房间外响起几道不太连贯的敲门声，赵瑜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句后才问，“怎么了？你要去哪里？”　　电话那边，林嘉解决完三明治，终于找回点力气。她把床边碍眼的衣服团成团一齐卷进垃圾袋里，手撑在床沿，“工作太累了，想出门溜达溜达不行啊？”　　“行行行。”赵瑜不是缺少朋友陪伴的人，听她这么说也不再追问，“反正只要不是因为男人消沉，做什么姐妹都支持的好吧？”　　林嘉听到这句话，表情一时精彩得可以，她望着面前的黑色塑料袋，白衬衫从袋子口露出一角，上面印着清晰的口红印记，明艳到晃眼。　　林嘉移开视线，语气有些不太自然，“我是那种拘泥小情小爱的人吗？”　　门外的敲门声彻底消了下去，手机弹窗里跳出一条提示，“我这周会出差，你自己注意安全。”　　赵瑜盯着那一行字，抓着被角的手指无意识绕了个圈儿。她顿了顿，对电话那边的林嘉说，“你要出去玩？”　　林嘉点头嗯了一声，“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赵瑜打了个哈欠，心底因得知周凛安要出差不在家生出几分喜悦，“那带上我一起吧。”　　林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要，我想一个人安静待着。”　　赵瑜也没强求，“那行吧。”　　挂断电话，赵瑜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直到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洗漱，下楼。　　沙发上周凛安正在接电话，不同于往常的正式，他今天只穿了件浅色的休闲款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小节冷白腕骨。　　赵瑜往前的脚步顿住，目光略往上，看见的是张低垂的脸，男人流畅的轮廓被灯光晕染得柔和。他皱着眉，修长的手指压在纸张上，缓慢翻过下一页。　　不可否认，如果他不是她哥，赵瑜没准儿会为这副好看的皮囊心动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周凛安停在桌面文件上的视线抬起，平淡地扫过来，“早饭让阿姨重新做了一份，吃完我送你去医院。”　　赵瑜在心里狠狠叉掉刚刚下的定论，她拉开座椅，咬了一口阿姨端过来的三明治，含糊道：“我自己可以去。”　　她上周预约了今早十点的会诊，要去拔掉那颗时不时就要折磨她几天的智齿。　　赵瑜对去医院这件事，有天然的恐惧，如果不是林嘉突然放她鸽子，这会儿她早就把拔牙的事抛掷脑后，美滋滋去看画展了。　　“拔完牙，最近就不要吃甜食了。”　　此刻被周凛安提起，赵瑜心里的烦躁像摇晃后的碳酸饮料一般，咕噜噜成倍地往外冒。　　她自动忽略掉周凛安后面的提醒，伸手捞过桌面的一瓶可乐，手压在上面，轻轻一勾，起开了。　　口腔被甜腻又冰凉的液体填满，赵瑜满足地眯起眼，又吞了一口才放下，不满道：“这里不是公司，我也不是你的下属。”　　她加重语气，“所以，少命令我。”　　周凛安合上电脑，半晌，远远向餐桌位置投去一眼，“总之，我刚刚已经跟你的医生通过电话了，错过这周他就要休长假。”　　言语上争论不起作用，赵瑜在五分钟后接到吴敏的电话，后者语气严肃地告诫她，“我早上跟你刘叔叔都打过招呼了，你别给我今天拖明天又拖后天，吃完饭就让你哥开车送你过去。”　　赵瑜最听不得吴敏的训话，挂断电话，冷着脸，坐上了周凛安的车。　　因为提前跟医生沟通过，所以就诊的整个过程还算顺利，拔过牙的位置也没有出现红肿。　　只是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舒服。赵瑜从诊室走出来，周凛安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这次没有通话也没有审阅文件，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写着注意事项小册子，神色专注地翻看着。　　他认真时似乎很爱皱起眉头，眉骨耸起更显轮廓硬朗，有光透过玻璃照过来，给他原本黑沉的眸子镀上一层温暖。　　赵瑜站在一旁顿了下，周凛安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合上手里的东西，轻声问：“疼吗？”　　废话。　　赵瑜在心里骂他，两颊处传来的不适感，让她懒得开口。她走到他面前，低头，把手里的冰袋塞到周凛安的手里。然后举起检验单和一袋子的药拍下来，发送到吴敏的手机上让母亲大人查阅，“已经去了。”　　过了半小时，那边才回复，“知道了。”　　空调把医院内外分出两片天地，赵瑜一条腿刚踏出大门，就感觉整个人都被扑过来的热浪裹挟住。　　她皱着眉，目光越过来往的行人落到对面排队的自动贩售机上。她幻想自己是踩在烈日云朵里的火焰，需要一头扎进冒着凉气的冰河。　　想喝可乐。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头顶飘来的声音扼杀，“医生刚说了，你最近不能喝冷饮。”　　少了颗排列整齐的牙齿，口腔不断分泌着口水，赵瑜有些难受地拧紧眉，“我有说话吗？”　　周凛安越过她，走下台阶，“没有。”他顿了顿，扬了下眉，“但你写脸上了。”　　赵瑜气得翻了个白眼，想到一会儿周凛安就要去机场，自己可以有一周不用见到他，心里的烦闷才堪堪消散点，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你几点的机票，还这么悠闲？”　　周凛安手压在方向盘上，闻言看了她一眼，“不管几点送你回去的这点时间也有。”　　这话里多少透着几分关怀，赵瑜犹疑了一瞬，最后还是把耳机塞进耳朵，背抵着椅背，闭上眼。　　她没有睡着。　　耳朵里是节奏明快的英文歌曲，赵瑜轻声哼了两句，车内很静，下一首切换的间隙，她脑海里莫名想起昨天周凛安放的那首粤语歌。　　舒缓，哀伤。　　是她很少会涉猎的风格。　　赵瑜的所有喜好都和她的性格完全一致，明亮的色彩、节奏感强的音乐，像奔腾不息的清澈河流，是永远热烈的那种人。　　周凛安更像是河岸两侧的高山，沉默，安静，永远一成不变。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如同永远不会相交的两道线，怎么看对方都是不顺眼的。　　红灯，车子汇进一众车流里。　　周凛安侧过头，看右手边跟着节拍晃脑袋的女孩，“这两天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给梁助理打电话。”　　闻声，赵瑜摘掉一只耳机，斜着眼，“你不说梁助不是我的司机吗？”　　周凛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点了两下，他没有纠正她话里的不妥，只是说，“我不在，他也可以送你。”　　赵瑜奇怪地看他一眼，“哦，那你一会儿把他微信推给我。”　　周凛安启动车子，语气淡淡，“我到机场，会让他给你打电话。”　　/　　回到家，那股麻药劲儿退去，后知后觉的疼痛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阿姨晚上煮了粥，赵瑜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碗。　　她躺在床上发呆，大脑昏昏沉沉。　　阿姨中途上来给她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二，有点发烧。　　赵瑜迷迷糊糊吞了两粒退烧药后，彻底睡着。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跟周凛安说了太多话，总之，一反常态的，她梦见了他。　　梦里的人都是小小的一个，就连周凛安看起来也只是六七岁的模样。　　空旷而安静的一楼客厅，大门紧闭，窗外是不间歇的狂风暴雨。　　她午觉睡醒，从楼梯下来，看见在客厅的沙发的角落沉默不语的周凛安。　　家里大人都不在，两岁的赵瑜抱着赵卓诚买的兔子玩偶，走近才发现，他在哭。　　与往常的安静沉默不同，他哭得整双眼都通红，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她怀里的兔子。　　赵瑜抓着玩偶的耳朵，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拍了拍他的手背。　　周凛安动作止住，抬头，声音像被水浸泡过，又湿又哑，“你要坐在这里吗？”　　他说着就要从位置上起来。　　赵瑜有些不明白，茫然地眨着眼睛，半晌，她把手里的兔子玩偶塞到了面前人的怀里，难得口齿清楚一次，“给你，不哭。”　　周凛安没有接，玩偶掉到了地上，赵瑜捡起来再次递给他，她会的词汇不多，再开口依旧是，“不哭了。”　　吊灯穿过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在地毯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这次周凛安没有拒绝，他拿着那只兔子，伸手抚平她因为睡觉弄乱的头发，问：“要喝水吗？”　　赵瑜其实不想喝，但她还是点了头。　　记忆里的客厅似乎格外的大，周凛安越过茶几去给她接热水，背影逐渐凝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由远到近，他端着水杯，刚刚好够她低头就能喝到到的高度。　　温水一点点融淡喉咙里的干涩感。　　赵瑜翻了个身，梦境里的人脸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阿姨把擦过汗的毛巾放到一边，柔声问：“小瑜，醒来喝点儿水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 下载17K客户端，《台风来到那天》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