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娇正让柔儿拆开柳妃送来的礼盒。红绸铺底的锦盒里，卧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凤凰衔珠的样式，珠子是极通透的鸽血红，在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光——那是柳家送柳如烟入宫时的陪嫁，当年在宫宴上亮过相，人人都夸华贵。

“娘娘，这柳妃明摆着是炫耀呢，拿旧物来搪塞，还偏挑这么扎眼的。”柔儿撇着嘴把步摇往盒里塞，“扔了吧？”

林娇指尖拂过冰凉的金翅，忽然勾了勾唇：“扔了可惜。留着，说不定日后有用。”她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柔儿手一抖，锦盒“啪”地合上。林娇却比她镇定，只理了理月白纱衣的衣襟，起身时裙摆扫过榻边的青瓷瓶，瓶中插着的几支白梅晃了晃，落了两瓣花在她发间。

李嘉庆进来时，正撞见她站在廊下迎他，乌发松挽，发间落梅衬着那张素净的脸，倒比昨日在乾清宫时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多了些清柔。他脚步顿了顿，竟忘了先开口。

“臣妾参见陛下。”林娇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免礼。”李嘉庆走近了，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梅花上，抬手想替她拂去，指尖快碰到时，林娇却微微侧头，那花瓣便顺着发丝滑了下去，落在青砖上。他的手僵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插在袖中，“柳妃今日来过？”

“是，柳妃姐姐特意来贺臣妾晋位，还送了礼。”林娇语气平淡，像在说件寻常事。

“哦？她送了什么？”李嘉庆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锦盒。

柔儿忙把盒子捧过来，打开给他看。李嘉庆瞥了眼那步摇，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下：“她倒大方。”

“姐姐心意重，臣妾记下了。”林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是臣妾如今禁足，戴这步摇也可惜了，不如先收着。”

李嘉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看得开。”他在殿内踱了两步，目光掠过墙上挂的水墨山水，“方才在太和殿，柳将军提了立后的事。”

林娇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朝堂之事，臣妾不敢置喙。”

“他还提了你。”李嘉庆转过身，直直看向她，“说你是亡国女，不配做国母。”

空气静了静，柔儿吓得脸都白了，偷偷拽了拽林娇的衣角。林娇却抬起头，迎上李嘉庆的目光，眼底没了方才的柔，反倒多了点冷意：“柳将军说得对，臣妾出身确实不配。陛下若因臣妾为难，不必顾念。”

“若朕偏要顾念呢？”李嘉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混着月白纱衣的皂角香，清得让人心头发痒，“林娇，朕问你，你就当真对朕，对这后位，半分心思都没有？”

林娇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样问她，那时她被仇恨蒙了眼，只冷冷啐了句“亡国之人，不敢妄想”，气得他摔了案上的玉盏。可如今重来一次，她看着他眼中的认真，竟有些恍惚。

“陛下。”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只想……求陛下护齐国百姓周全。至于其他，不敢想，也不想想。”

李嘉庆沉默了。他知道她心里有结，那结是他带兵踏破齐国城门时系下的，解不开，至少现在解不开。他伸出手，这次没碰她的发，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指尖能感受到纱衣下温热的肌肤：“禁足的事，明日朕让人撤了。闷了这些天，也该出去透透气。”

林娇猛地抬头：“陛下？”

“但你得答应朕，”他收回手，语气又沉了沉，带着帝王的不容置喙，“不许再想着离开。否则……”他没说否则如何，但那眼神里的执拗，让林娇心头一凛。

“臣妾……遵旨。”她终是低了头。

李嘉庆又待了片刻，没再多说，只让林泽取了些新贡的蜜饯来，嘱咐柔儿好好伺候，便起驾走了。

他走后，柔儿才敢松口气：“娘娘，陛下这是……不怪您？还撤了禁足？”

林娇没说话，走到廊下，看着李嘉庆的明黄色轿辇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吹过，廊下的白梅又落了几朵，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柔儿，”她忽然开口，“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柔儿挠了挠头：“奴婢觉得……陛下好像是真心对娘娘好的。”

真心吗？林娇苦笑。上一世的血仇还在心头烧，这一世的温柔又来得猝不及防，她竟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帝王术，还是真的动了心。

而宫道另一头，轿辇里的李嘉庆正摩挲着袖中的玉佩，那是方才从林娇殿里顺手带出来的——方才他踱步时，见那玉佩掉在榻下，是块成色普通的暖玉，刻着个“娇”字，想来是她从前的旧物。

“林泽，”他低声道，“去查，柳妃送步摇给林嫔时，说了些什么。”

林泽忙应：“奴才这就去。”

李嘉庆捏着那玉佩，指尖用力。柳如烟那点心思他清楚，无非是想气林娇，可柳将军在朝堂上发难，就不是小事了。他不能动柳家，至少现在不能，但他也绝不会让林娇受委屈。

至于林娇……他看着轿辇外掠过的宫墙，眼底暗了暗。她不想离开？最好是真的。若她敢再骗他，就算绑，他也要把人绑在身边。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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