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下）

春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怕，是慌。她望着案上的竹简，又看看周围的目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怕。”陈沐阳在她耳边轻声道，“就像在柴房里那样，把你会的背出来。”

老道也不催促，只是捻着胡须，目光温和得像春日的风。

春桃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清脆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她背得极快，像怕被人打断似的，背到“养不教，父之过”时，声音突然顿住——她没见过父亲，更没人教过她该走哪条路。

周围鸦雀无声。连刚才嘲笑的人都闭了嘴，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裙的丫鬟，在槐树下挺直了脊背，把那些被视作“世家学问”的句子，背得字字分明。

老道等了片刻，轻声问：“你说，为何要‘教’？”

春桃睁开眼，眼里还含着泪，却直视着老道：“张妈说，认得字，就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就像……就像地里的麦子，得有人教着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不然长不成好粮。”

这话朴实得像田埂上的泥土，却让老道猛地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说得好！说得好！麦子要教，人更要教！”他对身旁的童子道，“记下，春桃，可入册。”

童子愣了愣，低头在竹简上刻下“春桃”二字，字迹与那些“某某世家嫡子”并列，竟丝毫不显突兀。

春桃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用袖口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发烫的耳垂，才想起自己还站在众人眼前，慌忙低下头，往等候的队伍里挪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见陈沐阳还望着她，便攥紧帕子朝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泪珠子滚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倒有几分魄力。”青衫老道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队伍里的春桃，又落回他身上，“陈家的三少爷，竟肯为一个仆婢出头？

陈沐阳刚要答话，就听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二房的婶娘正拉着大郎往外走，嘴里愤愤道：“跟个奴才凑什么热闹？也不怕沾了穷酸气！等会儿青云宗的仙师要亲自测灵脉，那才是正经出路！”

大郎被她拽着，回头朝陈沐阳投来复杂的一眼，有愧色，也有几分被说动的动摇。

青衫老道捻着胡须笑了：“看来，不是所有人都懂‘道在脚下’的道理。”他转身往案前走，又回头道，“你既说‘走好自己的路便是道’，那你的路，打算往哪走？”

陈沐阳望着老道深邃的目光，又瞥了眼远处被二房婶娘拽得踉跄的大郎，忽然弯腰捡起脚边半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叶片脉络分明，像极了方才春桃说的田埂，纵横交错间藏着生长的方向。

“晚辈的路，或许要先从看懂这片叶子开始。”他指尖摩挲着叶尖的锯齿，“书院若肯收，便先学经史子集，知兴衰更替；若有机缘，也想看看那些武者如何挥拳断木，修士如何踏云而行。”

老道挑眉：“既想学文，又想问道？不怕贪多嚼不烂？”

“路本就不是一条直线。”陈沐阳笑了笑，将槐叶放回树根处，“农人种田要懂天时，织工织布要知经纬，晚辈愚钝，只想多看看世间的路，再选一条自己能走稳的。”

话音刚落，青云宗的水镜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人群惊呼着让开条道，只见一个赤着脚的少年被仙师按住肩膀，镜面映出的灵脉如银河倾泻，连三位道袍修士都面露惊色。二房婶娘看得眼睛发直，拽着大郎就往那边挤：“快！咱们也去试试！万一……”

大郎却挣开她的手，低着头往回走，路过陈沐阳时闷声道：“我还是想去书院复试。”

二房婶娘气得跳脚，却被旁边黑风谷的劲装修士瞪了一眼，悻悻地闭了嘴。

老道望着这幕，对陈沐阳道：“你这堂兄，倒比他娘清醒。”他转身唤来童子，“取册来，给陈家三少爷登记。”又补充道，“顺便告诉春桃，三日后随你们入山，书院的藏书楼，她也能进。”

童子应着去了。春桃在队伍里听得真切，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这次却不是慌的，是攥着帕子笑得露出半颗小虎牙。

陈沐阳正望着她，忽觉腰间一热。原是贴身的玉佩不知何时沁出暖意，玉佩上刻的“沐阳”二字竟隐隐发亮。他想起大哥说过，这是出生时祖母给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此刻却烫得像块烙铁。

“这玉佩……”老道目光落在玉佩上，神色微凝，“倒是件有些年头的物件。”

陈沐阳刚想说什么，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身披铠甲的士兵簇拥着辆乌木马车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位身着蟒纹锦袍的中年男子，腰间玉带悬着块刻着“监”字的金牌。

“奉陛下旨意，督查各地甄选之事。”男子声音洪亮，目光扫过院中各宗门，最后落在青衫老道身上，“山河书院今年招的生徒，需经钦天监核验，方可入山。”

老道捻须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陛下有心了。只是书院甄选，向来只看心性学识，不劳钦天监费心。”

锦袍男子冷笑一声，挥手示意身后武者：“陛下说了，凡入书院者，需先测骨相、验生辰八字，以防宵小之辈混入学堂，窥探天机。”

校尉刚要上前，忽被一道白光拦住。青云宗为首的仙师踏前一步，水镜悬于半空：“宗门收徒，自有天规，朝廷也想插手？”

气氛陡然紧张。黑风谷的青铜剑嗡嗡作响，摘星阁的星盘转出冷光，连达摩院的僧人都握紧了菩提子。

围观的群众见此不妙，当场落荒而逃。不一会就只剩下各宗门长老和，陈沐阳这些被挑选中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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