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乡音乡情

车厢又一次穿出隧道，猛烈的光亮骤然刺入，将沉睡的肖毓惊醒了。

他习惯性瞄了眼表——下午二点十八？睡了好久！

窗外，雾霾灰扑扑地笼罩着天际，远处的山峦线模糊在铅青色里，荒坡上越冬的枯草更添了萧瑟。

他用力搓了搓脸，站起身。张明感觉到动静，迅速摘下耳机：“老师，您醒了？喝口水吗？”

肖毓对张明笑了笑：“谢谢。还在看啦！”声音有些沙哑。

他穿过走廊，来到洗手间。凉水泼在脸上、脖颈上，如同无数细小的银针，直刺神经末梢，激得他一哆嗦。随后他走进吸烟室，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辛辣的烟雾被他深深吸入肺部，一种松弛感迅速弥漫开来。

回到座位，他习惯性挺直了背脊。刚把电脑从背包取出搁在小桌板上，眼角余光便敏锐地捕捉到过道斜对面投来的视线。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一对约莫四十多岁的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主人的目光径直落在肖毓身上，唇角微扬，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肖毓记起来了，他和男孩母亲及张明交谈时，对方听得认真。抢救老人时，这目光在人群中也最专注。

他刚坐定，电脑还未完全展开，一个洪亮热情、带着自来熟味道的女声便穿透了列车的噪音：“喂！这位老师！累坏了吧？看你睡得好沉哦！”声音正是斜对面那位女主人发出的。此刻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盛放，整个人都探着，热切渴望交流的意味几乎要漫过座椅。

肖毓闻声抬眼，礼貌性地颔首。“没得事，习惯了。”声音带着点刚醒来未褪尽的沙哑。

“哎呀，上午那个事整得，好吓人哦！”女主人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声音依旧敞亮，“不是那个老爷子突然晕倒，把我们都吓坏了！要不是你手快又懂行，后果不敢想哦！你那个动作，麻溜得很，一看就是练过的！”她毫不吝啬地表达着钦佩，眼神灼灼。

她丈夫则安静得多，坐在中间座位，正低头翻阅一份学术期刊，此时也被妻子的声音惊动，抬起了头。他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面容周正，气质内敛沉稳。嘴角噙着温和礼貌的笑意向这边望了一眼，没有急于开口。

女主人显然是个快节奏的谈话能手，不容肖毓谦虚客气几句，连珠炮似的问题就甩了过来：“老师贵姓啊？年纪轻轻本事不小，在哪里高就？听你上午跟那学生娃侃谈，说……”她目光炯炯，刻意顿了顿，带点探究的意味，“……是要去岷山师院工作？”语速又快又密，每个问题都衔接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

“肖毓。是去岷山师院报到。”肖毓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看向这位热情洋溢的女主人，“在计算机工程学院。”他主动补充道。

女主人的身体又压着桌沿往前倾了几分，几乎要越过小桌板：“咦？听你口音咋这么亲呢！你是哪搭儿的人？我老家苏澜的！”

这突然冒出的地名让肖毓微微一怔，他仔细看向对方。眼前这位大姐的眉眼神态，竟透着几分熟悉的泥土味——一种只有同一片水土才能滋养出的气息和微表情。

“苏澜的。”肖毓肯定地点点头，“听您说话……带着北圩那边的调子？”他的乡音也自然地更浓了些，那是一种浸在骨子里的语调。

“哎哟，北圩刘家坝的！”女主人猛地一拍巴掌，声音响亮，“错不了！我叫刘梅，梅花的梅！”她手指利落地点向丈夫，“我当家的，周志明。”顺势又轻拍了下靠窗埋头看书的小女孩，“我小闺女周月。快，月月，叫叔叔好！”小女孩应声抬头，怯生生却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叔叔好”，又低头看她的书去了，安静得像个影子。

正翻阅杂志的周志明被点到，隔着刘梅对肖毓递来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肖老师，幸会。”声音平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幸会，周老师。”肖毓也礼节性地回应。

“哎呀，这缘分也太巧了！”刘梅的情绪还在同乡相遇的高点上，话匣子完全打开，“巧上加巧！我们两口子也都在岷山师院！”她眉飞色舞地抛出第二个惊喜。

肖毓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哦？这确实没想到。两位在哪个部门？”

“他，”刘梅指指周志明，语气里是那种介绍“我家领导”的熟稔，“在教务处混饭吃，周副处长！”她又指向自己，“我嘛，财务处坐班，当个小会计，整天跟账本数字较劲，脑袋都要磨昏了！”她爽快地自报家门，语调夸张又生动，带着对工作的调侃。

周志明轻轻推了下眼镜，补充道：“肖老师是学校引进的高层次人才。计算机工程学院近年的发展态势，确实相当不错。”声音依然平和，是客观的陈述，也带着职业性的分寸感。

“周处，刘会计，失敬。”肖毓微微颔首，态度更加正式了些。

“哎呀！外道了不是？！”刘梅大手一挥，“喊老周，周哥都行！喊我刘梅、梅姐就成！咱一个学校的，又都打苏澜来，缘分呐！肖老师贵庚啊？瞧这精气神儿，三十出头？……顶多四十？”她话锋一转，问题连珠炮似地砸来，“家里都安排妥了没？夫人孩子一起过来不？真有魄力啊！从苏澜那样的大地方，千里迢迢来岷山——老周是陆川人，我们大学同学，我是随他调动才到岷山的！”

她一股脑儿把盘绕在心头的所有生活化问题都抛了出来，热情得像一团滚烫的火，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关切。

肖毓习惯了在陌生人面前保有适当的距离，尤其涉及家事。但面对眼前这位同乡兼未来同事的大姐刘梅，那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热情和坦率，让他无法拒绝。

他端起面前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四十二了。”他稍作停顿，选择了坦诚，“爱人在老家，安排好了，过阵子也过来。有个儿子，今年高三，高考结束就一起过来团聚。”他言简意赅，略去了那些复杂的家庭决定过程和那份背井离乡的沉重。

“哦！那是好事！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孩子高三压力大，不容易！不过等考完就轻松了！”刘梅语气充满了理解和祝福。

她探身从脚下的旅行袋里摸出一条红纸包装的糯米糕，不容分说地隔着过道塞给肖毓：“拿着！甭客气！老家带的，正牌子年糕！瞧你中午没吃，垫巴垫巴！”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麻利劲儿。

“谢谢刘姐。”肖毓接过那带着熟悉甜香的年糕，真诚道谢。这家乡的味道，像一枚钥匙，进一步打开了原本拘谨的氛围。他掰了一小块，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是刻在味蕾深处的记忆！

肖毓抬起眼，目光扫过对面这一家子：刘梅的热情似永不枯竭的泉眼；周志明始终安静，专注地听着，镜片后沉稳的目光在他与刘梅间流转，流露出内敛的智慧与良好的涵养；小女孩周月依旧沉迷在书里，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

窗外的景物飞速掠过，隧道和亮光交替切割着视野。

刘梅的思维极其跳跃，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给肖毓描绘起岷山的风土人情和小吃：“肖老师我跟你说，岷山那地方跟苏澜没得法比，小嘛！不过小有小的好处。出南门河边的夜市一定要去！烤鱼豆花，那滋味儿！还有刘瞎子家的豆腐脑儿，绝了！就是人挤人，人挨人……”肖毓听着，不时点头，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倾听的微笑。他对这位心直口快的刘姐的好感在累积。她就像一个移动的本地生活指南，信息量大、鲜活，带着滚烫的生活气息，让肖毓对未来在这座陌生城市的生活也多了几分期待。

周志明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一句关于气候特点的建议：“肖老师，这边湿气大些，平时衣服被子要注意防潮。吃的也比较麻辣些，去去湿气。”

肖毓默默点头，把这个关键信息记在心里。他瞥了一眼小桌板上的电脑。刘梅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话锋跟着一转，语气也带上几分了然的熟络：“说到学校呢，别的学院我可能不太清楚，但这个计算机工程学院，”她特意加重了语气，“你问我跟老周算是问对人了！那点子事情，不说十成十，八九成还是摸得清路子！”

肖毓心念一动。这显然是他最需要了解的关键信息。刘梅的语气、神态都在告诉他，接下来进入的是核心话题。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专注倾听的态度。

周志明轻轻清了清嗓子，身体也稍稍坐直了一点，似乎预感到妻子要打开话匣子，准备适时介入把控方向。

刘梅声音压低了些，配合着前倾的身体，像分享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肖老师，说句实在话，学院这两年的硬件发展那是没得摆，突飞猛进！实训楼盖得漂亮，新电脑据说配的都是顶好的。哦，对了，老周前阵子不是还帮他们批过一笔VR设备的款子嘛？”她转向丈夫。

周志明点点头：“是，教务处牵头采购的几套高端VR设备，主要就是供计算机工程学院的实践教学。经费批得很顺利，”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认可，“蒯院长的报告写得很有扎实。”话锋随即一转，稳稳落在关键处：“硬件是骨架，已经搭起来了。现在学校对计算机工程学院的定位很明确：重点突破，打造标杆。”他直视肖毓，清晰吐出名字，“领头雁是谁，肖老师肯定也知道了——蒯院长，蒯正源教授。”

“蒯院长！”刘梅接上话头，那名字一出来，声音就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介绍特别人物的调子，“人嘛，本事大，点子多，眼光也高！是位很有开拓精神的领导！”

她顿了顿，觉得光说好话不够信息量，但还是努力压着声音，斟酌着词句：“就是他这个人呢，工作要求特别高，做事追求快效率。所以有时候底下人跟不上节奏或者想法不同，他就显得……”

周志明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声音温和但带着清晰的分寸感，适时地修正和拓宽谈话的维度：“蒯院长确实以雷厉风行著称，效率至上。他对工作的标准要求很高，团队有时候需要快速适应他的节奏。改革本身就是要推动转变，有时候触动一些东西在所难免。”

话锋紧接着自然一转，目光坦然迎向肖毓，“不过肖老师，你的学术背景和国际视野，正是蒯院长和院里现在急需的关键资源。跟蒯院长沟通，最核心的就是实力和成果。”他把“实力”和“成果”两个词说得清晰而确定，“他欣赏有真才实学、敢于担当的专业人才。我相信你拿出过硬的成果，沟通会是顺畅有效的。”他给出了非常具体的建议，也点明了肖毓的价值定位。

肖毓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和认同。周志明的话如同精密的分析报告，提供了更宏观、也更实用的视角。

刘梅似乎被丈夫这一番严谨的表述稳住了心神，语气也回归到信息本身的分享状态：“还有一点肖老师得提前了解下，”她再次压低声音，这次更多是谈论具体人物的谨慎，“你们学院那个书记，张建明。”她的表情认真起来，“在师院几十年了，非常熟悉情况。管人管思想很有一套，学院师生都很尊重他。”

她停了一下，寻找着更贴切的词语：“他跟蒯院长呢，都是责任心很强的好领导，都想把学院搞好。就是有时候……”

周志明再次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张书记是班子里的老同志了，经验丰富。他和蒯院长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学院发展。只是有时看问题的角度和推进工作的方式会有一些不同。”他用极其概括性的中性词汇点明了潜在的不同点。“作为新来的专家，肖老师专注于专业领域就好。学院工作中，党政各有分工侧重，最终是各司其职，协作运转。”

刘梅立刻顺着往下补充细节：“对，协作运转！去年省里那个教学成果奖就是个例子。蒯院长带着团队加班加点做申报，投入很大。最后得奖了，体现了团队力量！”她看了一眼丈夫，把某些评价咽了回去，“嗯，反正是集体荣誉！张书记也表扬大家辛苦付出，觉得这是学院整体努力的成果！”

周志明点点头，补充道：“确实，教学成果奖申报本就是团队协作的结果，集体荣誉是学院乐见的。”

“还有新专业那件事，”刘梅的谈兴又起来了，但语气比之前克制了些，“蒯院长想办物联网工程班，计划招八十人。张书记呢，觉得师院刚刚发展新专业，需要稳扎稳打，步子不能一下太大。在会上充分交流后，最后觉得初期规模放小一点，先集中力量办好试点，确保质量，这样风险更可控。”她简化了过程，隐去了尖锐冲突，“最后定下来招四十个名额，作为试点，积累经验。”

周志明在旁边适时补充，语速平缓：“这个决定是经过研究讨论的。从专业发展角度看，蒯院长的前瞻性方案很好。从学院的办学基础和风险控制角度看，张书记提出的稳妥方案也是务实和必要的。这个规模的调整，是结合实际情况、在现有条件下更稳妥可行的推进方式。”

“后来蒯院长力推建设的那个智能计算实验室，你们学院新弄好的那栋小楼，”刘梅看向肖毓，“那真是下了大本钱的！采购的都是高标准设备，听说规格都很高。蒯院长对推动学科硬实力的提升，决心非常大！”

周志明点头表示认同：“蒯院长在争取优质资源和提升学院硬件能力方面，魄力很强，对提高我们的教学科研水平很有帮助。”

肖毓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电脑触摸板上滑动。这些信息像一个清晰的切片，展示了他未来工作环境中不同的管理侧重点。

刘梅带着她一贯的爽利总结：“所以啊，蒯院长想的是冲在前头，打开局面；张书记想的是把步子踩稳，确保不出岔子。两人各有侧重，配合起来挺有意思的。”她顿了顿，好奇地看向肖毓，“肖老师，你学问高，见识广，在外头见过各种领导风格。你怎么看学院里这样不同的管理风格？”她把之前的直接比较，换成了更中性的话题。

这个问题依然有分量。周志明也看向肖毓，显然也在期待这位新引进人才如何看待这个常见的管理现象。

窗外又进入一段隧道，车厢光线骤然变暗。

他沉默了几秒钟，眼神深邃，似乎在快速整合信息并权衡措辞。

车厢里的震动和轮轨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都是需要的特质。”肖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而带着思考的深度，“蒯院长的开拓精神和进取心态，是学院抓住机遇、提升层次的关键驱动力。张书记的稳健周全和全局把控，是保障学院在复杂环境中持续发展的重要支撑。尤其在我们这样资源禀赋有特定限制的环境下，平衡和现实考量尤其关键。”

他条理清晰地道来，像在阐述一个系统工程：“关键在于找到那个动态平衡点。既要有开拓的锐气和行动力，又需要相应的制度保障和风险意识来支撑前行。最理想的状态，是形成良性互动机制，让不同的风格优势互补，共同服务于学院的战略目标。”

周志明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观点显然说到了他心坎里，他赞同地微微颔首：“肖老师看得通透。”

刘梅听完，咂摸了一下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哦！两个领导要是能像你和老周这样谈得拢就好了。”

这时，靠在妈妈身上的小女孩周月，突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梦呓，身体动了动，似乎被大人的说话声惊扰到了浅眠。

刘梅立刻收住了话头，脸上的八卦神采换成了母性的温柔，低头轻声安抚女儿：“月月乖，睡嘛睡嘛……”她小心地调整了下姿势，让女儿睡得更安稳些。

隧道出口的光线涌了进来，车厢再次沐浴在昏黄的光线里。周志明也借机将话题转向更为轻松的方向：“肖老师，岷山虽然小，但生活气息浓得很。你刚来，饮食、住宿各方面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刘梅或者我都可以。”他温和地笑着，结束了这场关于未来工作环境的初探。

肖毓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在暮色中显出苍茫轮廓的山峦和田野，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刘梅那快人快语揭示的院情，比张明那学生视角看到的“硬件折腾”要复杂和深刻得多。他预想中的挑战本在技术和教学本身，现在却清晰地预感到，如何在这两位行事风格迥异的领导之间周旋、找到自己的位置和表达方式，可能是比发表论文或开设新课更难的一课。

这位同乡大姐的八卦之火，无疑提前给他勾勒了一幅岷山师院计算机工程学院内部生态的生动地图——有机遇，也有暗礁。

地图已经展开，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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