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江南,春寒未褪。零星的鞭炮声,勾勒出残存的年意。田野里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东一块西一块,像被随意丢弃的塑料袋,又似撕碎的棉絮,贴在褐色的土地上,远远望去,恍如谁家顽童打翻了盐罐,撒落了一地星子的白。
凌晨四点多,一列绿皮火车从汉江省省会银都市出发,以大约180公里的时速一路西行。车轮与铁轨间有规律的撞击声,彷佛催眠曲,让车厢里的人们昏昏欲睡。这火车虽不及高铁那么奢华迅捷,设施陈旧了些,却也齐全,甚至还保留着专设的吸烟室。
肖毓伏在车窗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远方村落的灯火忽明忽暗,偶有几盏昏黄的光点急急地向后退去。他屈起食指,轻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窗缝里渗进的丝丝寒气,让他睡眠不足的头脑勉强保持一点清醒。
“大哥,帮我搭把手把包包放上行李架嘛。重得很,我撑不起。”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肖毓转过头,看到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另一只手拖着一个硕大的编织袋,正热切地望着他。
“我来吧。”他立刻站起身,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轻松举过头顶,塞进了行李架。
“谢了哈!”女子感激地说。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着红晕。
肖毓侧身让这母子俩坐到靠窗的位置,“你们坐里面吧,孩子看风景方便些。”女子连连道谢,抱着孩子挤进了座位。
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肖毓。
“叔叔是解放军吗?”男孩突然问道,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倒是令肖毓感到意外。
肖毓笑了,眼角漾出几道细纹:“叔叔不是解放军,叔叔是老师。”
“大哥看起硬是像电视高头的军人哦,一身梆硬的。”女子捂起嘴巴笑了哈,“诶大哥,你走哪去喃?”
肖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陆川岷山,”稍作停顿,才又说:“去那儿教书。”
女子惊呼:“屋头隔起几千里路哦!为了跑生活,硬是难得搞哦!”
肖毓点点头,没再言语。车厢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离开家乡远赴岷山的原因的确复杂,涉及家庭——他不想在火车上向陌生人过多倾诉。
列车员推着餐车吆喝着经过:“盒饭、泡面、矿泉水!可乐、小吃、零食……”
“先生,您需要什么吗?”列车员探下身问肖毓,脸上洋溢着职业性的笑容。
肖毓侧头看了眼餐车,买了一份盒饭和两瓶可乐,将其中一瓶递给小男孩。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娃儿家莫紧到拿别个的!”女子慌忙摆手挡住,同时用力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给孩子喝吧,火车上容易口渴。”肖毓坚持道。
女子最终接过可乐,小声对男孩说:“搞快跟叔叔说谢了嘛!”
“谢谢叔叔!”男孩响亮地说,然后用小手使劲儿拧瓶盖,拧了几次,也没拧开。
肖毓笑着摸了下男孩的小脑袋,顺手拧开瓶盖。男孩迫不及待地喝了两口,眼睛一直盯着肖毓。
肖毓打开盒饭,里面的饭菜很简单——青椒炒肉片、木耳拌黄瓜,还有一颗卤蛋和一些米饭。
他机械地咀嚼着,思绪却飘回了一个月前那个不寻常的夜晚。
那晚,他下课回家,发现妻子海兰还在电脑前写着算着,黑眼圈在台灯下格外刺眼。海兰是一家私人企业的资产管理员,沉重的工作压力正蚕食着她人到中年的风华。
肖毓将一杯牛奶热好放在她手边:“岷山师院那边发了邀约,他们不光要我,还说把你安排进学校资产中心。”他缓缓蹲下,轻轻拢住海兰冻得发僵的手,“工作还是资产管理,但大学里环境好,压力没这么大。”他的声音低而恳切,“我们就当换道新鲜的空气,好吗?”
海兰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却又紧紧扣住了丈夫温厚的手背。岷山...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名字。离开汉江省?离开苏澜市?离开这条走惯了的青石板老街,离开窗外车水马龙却令人心安的小吃街烟火气?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把年纪重新打拼,值得吗?
她的目光在丈夫脸上逡巡,疲惫深嵌在他眼角的细纹里——是为自己缠绵的头疼和漫漫长夜操碎了心吧?他指腹的温热正透过她冰冷的皮肤渗进来,连同那份小心翼翼的、如同在捧护一件易碎品般的恳切与焦灼。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为她推开一扇窗,一个逃离当下、让她能喘口气的地方。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想着让她轻松一点。
海兰低下头,看着那双被丈夫紧紧覆着的手,僵冷的指节在暖意中渐渐舒缓。那熟悉的、壁垒般的守护感,一寸寸渗入她冰凉的肌肤,缓缓融化这她冰凉的肌骨,让她心口郁积的浊气松动了些。清静的校园,缓慢的生活节奏……或许…换一个地方,这沉重的躯壳和纷乱的心绪,真能轻松一点?
昏黄的灯光下,丈夫兀自絮叨着老家的琐事,老友的音容笑貌仿佛穿透了岁月尘埃,在灯影里浮动。四十年的岁月,这一刻给了她近乎刺痛的感悟——这座城市早已不是单纯的栖息之所,已成了一种羁绊,成了她日渐苍白的容颜下无力负荷的陈年旧账。
丈夫的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期盼,那目光不是强求,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久焦虑后,为她寻见的一线天光。他为她想,为她忧,只盼她喘口气——这份笨拙又执拗的爱,不正是她四十年人生里,最熟悉的依靠和归宿吗?
她的视线模糊地掠过丈夫鬓角新染的风霜,最终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冷却的牛奶旁——被自己冰凉的手挤压得微微泛红的指节。一股混杂着酸涩与释然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堤坝。那熟悉的烟火街巷固然是根,但身边这个人,这双愿意牵她着跋山涉水去寻找一方静土的手,更是她无可取代的生命依托。
海兰抬起头,眼底终于不再挣扎,只剩一片沉淀后的澄澈柔光。她反手将自己冰冷的手心更紧地贴上他温热的手背,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我们试试吧,去岷山…”话音落下的瞬间,丈夫眼底那层厚厚的疲惫像是被点燃了微弱的烛火,倏然明亮起来。
迁徙的决定,不再是飘摇的空中楼阁,就在这灯火下交织的温情与释然里,在这无声共鸣的呼吸里,在彼此眼中映照出对新生活朦胧却同心的希冀轮廓里,悄然落了地。
“叔叔,您在想什么?”小男孩的声音将肖毓拉回现实,“您忘记吃饭了!”
肖毓回过神来,拿出湿纸巾帮男孩擦掉嘴角的可乐渍,笑道:“叔叔想家了。小家伙,张嘴……”挑了块瘦肉喂到孩子的小嘴了。
“老师,您是去岷山师院教书的吗?”坐在过道对面的一个戴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礼貌地问。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岷山只有这一所本科,您不会是去那儿的吧?!”
“是的。”肖毓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年轻人竟能从零碎信息里拼出完整答案。
“能问下您教什么专业的吗?”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光,身子前倾着问,脸上满是好奇。
“计算机。”肖毓也来了兴趣。
“嚯!计算机!”眼镜男生猛地一拍膝盖,立马坐得更直了,兴奋劲儿藏不住,“巧了老师!我就是岷山师院计算机工程学院的!张明,大二!”他扶了下有点下滑的眼镜,笑容里带着点学生特有的腼腆,“开学要是能抢到好老师的课就好了…咱们院那些抢手的课,手速网速差一点都不行!”
肖毓被他的活力感染,顺势聊起了教学情况:“现在学院的实践条件怎么样?学生用着方便吗?”
张明歪着头,认真回想:“硬件这几年确实上道多了,机房新配的电脑配置杠杠的,跑咱们的专业软件都挺流畅。”他语气里带着点小满足,随即又撇撇嘴,“就是吧……想好好练手总不是那么容易。”
“哦?碰到什么问题了?”肖毓关切地问。
“抢资源啊老师!”张明摊手,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那些配置好的新机子,白天很多课排得满满的。没课的时候,特别是晚上和周末,想自己搞点项目或深入学习,位置总被大三大四的学长们霸着搞毕设或者竞赛项目。”他顿了顿,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神神秘秘地朝肖毓这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老师,最近学院里还有个事儿特别勾人好奇心,大伙儿都私下嘀咕呢。”
肖毓流露出兴趣:“什么事儿让你们这么关注?”
“动静特别大呀!”张明的手在桌子边沿不自觉地比划着,透着年轻人的兴奋,“就是人工湖边上原来堆满杂七杂八旧服务器和废弃桌椅的那个独栋楼,您知道吧?好家伙!前一阵子突然开始折腾,现在清得那叫一个一尘不染,里里外外全部重新装修了,还铺了锃亮锃亮的防静电地板!连门口那个半死不活的保安亭都鸟枪换炮,保安二十四小时守着,巡逻得跟铁桶似的,苍蝇都难飞进去!”
他看着肖老师聚精会神的样子,继续发挥想象力:“所以我们都在瞎猜啊老师,这场面,这阵仗,肯定是要搞个了不得的大项目吧?不然院里哪儿下这么大本钱?好多同学都开玩笑说,架势搞得这么神秘,该不会是请来了什么不得了的‘神秘大佬’坐镇了吧……”说完,他自己也嘿嘿笑了起来,带着种对学院未来的热切憧憬。
肖毓看着这个活蹦乱跳、又努力想表现得稳重些的大男孩,心中觉得挺有趣。这番交谈让他对岷山师院同学们的真实状况和关注点有了初步的了解。
“机房抢位不容易,大家有干劲是好事,”肖毓顺着话题说道,语气带着理解,“至于那栋楼的变化……”他顿了顿,目光里流露出好奇,“听起来阵仗确实不小,挺让人期待的。看来开学后,学校里值得关注的新鲜事不少。”
张明用力地点点头,脸上带着找到知音般的兴奋劲:“对啊老师!光是猜那个楼里在弄什么,我们宿舍都吵了好几回嘴了!”脸上挂着坦诚的笑容,带着年轻人表达完想法后的满足,“我们平时也就私下说说。”
“嗯,了解同学们的想法很重要。”肖毓回应道,他目光扫过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适时地转换了话题,“还有多长时间到岷山?”
“应该晚上六、七点能到。我看看……”张明掏出手机看时间。
突然,车厢后头一阵骚动!“有人晕倒了!”一个女声惊慌地喊起来。肖毓循声望去,眉头一紧,立刻站起身,快步分开人群挤了过去。
车厢连接处,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瘫坐在地上,面色灰白,嘴唇发乌,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周围的乘客惊慌失措,围着却不敢动弹。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我懂点急救!”肖毓拨开人群蹲下身,动作干净利索。他迅速解开老人领口的扣子,手指探向颈侧——脉搏跳得快但没劲儿!再看老人状态,他心里有了数:典型的低血糖犯了!
“谁带了糖?或者甜饮料?快点儿!”肖毓抬头扫视,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耽搁的急迫。
“勒点有!勒点有!”小男孩的母亲从人缝里挤出来,把手里半瓶可乐塞过来:“大哥!勒点可乐还剩大半瓶,要得不?!”
“可以!正好!”肖毓小心地托起老人的头,“老人家,别着急,慢慢抿两口甜水,没啥事儿!”。
老人虚弱地张开嘴,嘴唇碰到瓶口,小口地嘬了几下。周围一下子静下来,大伙儿的眼睛都落在老人身上。也就半分钟功夫,老人脸上那股吓人的灰败气色褪了些,嘴唇好像也没那么乌了,呼吸慢慢平顺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列车员提着急救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肖毓站起来让开位置,对列车员说:“看着像是低血糖晕的,刚给他喝了点甜的,缓过来些了。”
他帮着仔细为老人测量完血压,确认数值平稳,弯下腰温和地询问:“老人家,觉着咋样?”老人虚弱地点点头:“好…好多了…谢谢你咧…”
列车员又仔细询问了老人情况,确定只是低血糖发作,没有其他大碍,便叮嘱老人下车后一定记得好好吃东西补充能量。
见老人情况稳定,肖毓这才转身朝自己座位走去。列车员紧跟两步,伸手感激地拍了下肖毓的胳膊,语气真诚而客气:“这位先生,今天您帮了大忙!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及时出手……”话语中充满工作人员的庆幸和敬意。
张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崇拜:“哇噻!老师!您还会这个?!”他看向肖毓的眼神闪闪发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小男孩的母亲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灼灼地望着肖毓:“哎哟,大哥!你硬是心细得狠喃!手脚又麻利又稳当!点儿都没得打闪闪!勒个老辈子今天硬是多亏遇倒你了哦!”
肖毓对列车员笑了笑:“太客气了。以前学过点急救,赶上了帮一把是应该的。老人家没事就好!”又对张明和男孩母亲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时近上午十一点,列车进入一段涵洞,车厢里的光线变暗了。男孩早已在母亲怀里睡着,张明也戴上耳机开始看手机电影。
肖毓掏出手机,给海兰发了条信息:“火车上一切顺利,晚上六点多能到岷山。”
发完消息,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上面贴着一个在戈壁滩上挥鞭策马的卡通大侠——那是臭小子肖冉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肖冉今年高三,等六月份高考结束就会和海兰一起来岷山。想到即将开始的新生活,肖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火车继续向西行驶,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越过一座又一座山脉。每一次黑暗过后,总有新的风景在前方等待。
就像人生,肖毓想,有时候需要勇敢地穿过黑暗,才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前方,火车正驶出一个长长的隧道,骤然涌入车厢的光线有些刺眼,却也带来了豁然开朗的景象。
冥冥之中,彷佛这趟旅程本身就是一种召唤,来自千里之外的召唤!
“呼……”肖毓轻轻舒了口气,调整了下坐姿,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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