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锈墙之下

天光被三层过滤网削得只剩灰蒙蒙，空气里永远飘着湿漉漉的铁锈味。苏晚缩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袋刚拆卸下来的零件，细小的金属边角刺得她肋下生疼。可这点疼比不上巷口传来的声音更刺耳——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个老太太，抢她手里那半瘪的口粮袋。

脑子昏沉沉的，但是她认得那袋子：昨天老人撬了自己最后一块能源晶体，才在“疤鼠”摊上换来这点救命粮。

想到之前还在现代社会的时候，有些黄毛混子会把手机的后置摄像头拿去手机店单卖换一杯蜜雪，谁能想到穿越到这个贫民窟里变成了生活的常态。

“滚。”苏晚直起身走向前，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铁棍敲在锈铁上，冷得吓人。孩子们回头，一眼认出她背后那根乌沉沉的金属管——巷子里谁不知道“硬茬苏”？这管子可砸碎过不止一颗脑袋。

领头的骂了句脏话，还是带着人贴着墙根溜了，临走前的一个眼神，淬着毒，狠狠地剜了苏晚一眼。

危机解除得有些太容易了。苏晚没有立刻离开，后背的肌肉细微地绷紧，侧耳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的嘈杂里。直到那抽噎的、嘶哑的呼吸声也挪动着远去，她才缓缓松了绷直的脊梁。

真服了这个破世界了，总是逼着弱者挥刀向更弱者。

靠着冰冷粗粝的墙壁滑坐到一堆废弃的管线旁，苏晚胸口憋着的一口气才长长地、带着丝灼痛地吐出来。

她撩起外套，从腰带暗袋里摸出两个塑封袋：一板只剩三粒的“平喘灵”，一颗红褐色营养膏。药是妈的命，膏是自己的晚饭。

巷口喧闹依旧，而她身后那间铁皮小屋传出更刺耳的声音——母亲拉风箱似的咳，每一下都像把钝刀在苏晚心口磨。

得换钱买药。

苏晚拎起铁管，猫腰钻进更深的巷子。七拐八绕后，停在一处比别处更黑更静的死胡同。油腻的小桌后坐着老张头——“毒鼠”，专收见不得光的货。

尘埃区边缘地带的黑市掮客里，他不算最大，但专做那些沾着血的、风险最高的偏门生意。

“哟，硬茬苏？”老张头眼皮一掀，细小的眼珠在苏晚背上的铁管和她脸上扫了个来回，嘴角咧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露出焦黄的牙齿缝隙。“稀客啊，气色不太好嘛。”

苏晚没理会他话里带刺的打量，砰一声把背上沉重的金属管卸下，立在桌旁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管子底端沾着些新鲜的机油和暗色碎屑。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解开勒在管子上的带子，动作幅度大了些。

背上被勒住的地方一松，一股气顶上来。苏晚拧过头，手攥成拳抵在嘴上，压低了声猛地咳了几下。喉咙里像塞了把铁砂，磨得生疼。那点咳意总算被强行憋了回去，只留下舌尖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她转过身，把带来的那个破布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油腻的小桌上。

一堆零件散乱着，几个勉强看得出是废弃能量步枪的撞针零件，几块拆下来的电路板，还有两个小型的、形状不规则的能量耦合器。金属件在污浊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啧啧，”老张头把东西划拉到自己跟前，翻来覆去地拨弄，嘴里咂摸着，“火蜥帮巡逻队上个月丢的货吧？就在西口过滤厂附近？几个倒霉蛋被‘灰狼’那帮畜生摸哨割了喉，装备扒得精光……呵呵，真不赖，也就您这‘硬茬’敢去那片烂铁堆里翻找。”

“换多少？”苏晚懒得废话。

老张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珠又在苏晚脸上溜了一圈，活像在秤砣上掂量斤两。“值钱是真值钱，”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一根枯瘦的手指在那块最大的耦合器上轻轻点了点，金属发出轻微的闷响，“可惜啊，见不得光。我老张头担着大干系……”他话锋突然一转，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你是要…那个？”他用口型无声地比划了一个“药”字，黄浊的眼睛紧紧盯着苏晚的表情。

无声的僵持只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老张头忽然凑得更近些，那股浓郁的、仿佛腌渍在机油和腐败烂菜里的体味扑面而来。他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热气，喷在苏晚耳畔：“我知道个地儿，”他浑浊的眼珠因为隐秘而兴奋得发亮，“C7仓库，旧年月的医疗集散点。前天塌了半边顶，管仓库那倒霉蛋被砸断了腿，东西都没来得及封存……”

C7，贴着隔离墙，废土边缘，传说中的“尘魇”出没地。

苏晚眼前闪过母亲咳到窒息的脸。

没有退路了。要么今晚拿到药回去，要么……母亲的呼吸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里彻底断裂。尘埃区每天都在埋葬这样的尸体。

“一颗。”她掏出营养膏——最后的口粮，拍在桌上。

老张头把药片塞进她手心，指尖在她掌心多停了一秒，像在称斤两：“看见倒塌的铁架没？东北角，蓝白条急救包，动作快点。”

苏晚转身就走，铁管重新勒进肩胛，像给自己加了一副骨头。

……

C7仓库像被掏空的巨兽，月光从破顶漏下来，冷白得像探照灯。

她看到了。就在光束最核心的正下方，大约两三层楼的高度，一根坍塌了一半的巨型钢梁，歪歪斜斜地搭在摇摇欲坠的混凝土墙上。而在那钢梁的尽头，在月光和黑暗的模糊交界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方正的轮廓！蓝白色的条纹在光线下反射出细微冰冷的亮泽——目标，外科急救包！

她攀着裸露的钢筋往上爬，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血混着泥往下滑。近了，更近了——指尖几乎碰到带子。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快要炸裂的心脏和肺部撕裂般的灼痛，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断面，指尖探出！

就在这一瞬！

一种完全有别于碎土滑落的、极其细微、极其清脆，却带着刺骨凉意的声音，陡然从正下方那片被月光遗弃的、最深最沉的黑寂中传来！

咔嚓…咔嚓…

不是碎石，是冰裂，是某种巨大甲壳舒展的声响。

苏晚僵在半空。

黑暗里，两点暗红光斑亮起，像地狱里睁开的眼睛，死死盯住她悬在空中的手指。

她血液瞬间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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