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灵宝阁

讨价还价的、伸着脖子想先睹为快的、打听还有没有“张屠狼同款”的……闹哄哄沸反盈天，比凡间的菜市场还热闹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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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市深处，万符阁那气派的二层小楼上。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窗边立着一道枯瘦的身影，如同悬崖边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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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被钝刀子生生凿出来的沟壑。眉骨高耸，衬得眼窝深陷，浑浊的老眼深处，却凝着两点寒星似的精光，仿佛两口结了冰的古井。灰白的长须被微风拂动，偶尔露出下颌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六十年前的血债。唯独腰间悬着的一方青玉佩，温润得像是蓄了一汪秋水，隐隐流转着灵动的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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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竹般嶙峋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灰黄色。可食指与中指之间，却烙印着一线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痕——那是当年本命飞剑“照霜”留下的印记。此人，正是万符阁的掌柜，齐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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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齐砚秋凝神远眺坊市那头喧闹的人潮时，身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谄媚与挑拨的声音：“启禀掌柜的，灵宝阁那边……近来愈发嚣张了，简直不把咱们万符阁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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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躬身拱手，小心翼翼地禀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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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灵宝阁”三字，齐砚秋枯瘦的身影纹丝未动，依旧像一尊石雕般立在窗前。窗外的夕阳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奇长，斜斜地投射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如同一柄沉寂多年、却锋芒暗藏的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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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搭在窗棂上的枯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得失，又像是在衡量着窗外那新冒出来的、搅动风云的小摊主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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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说。”齐砚秋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像秋日深潭不起波澜的水面，却透着一股子浸骨的凉意。

那小二喉结滚动，额角汗珠子“吧嗒”滴在地上，声音都带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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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宝阁那帮孙子……不知从哪个耗子洞里掏摸到了咱们‘聚灵符’的方子！如今正贱卖呢，价钱压到咱们的七成！城东那几家墙头草的铺子，已经开始从他们那儿进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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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上那“笃、笃、笃”的敲击声，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那磨人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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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还有……”小二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跟做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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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派人在坊市里到处嚼舌根，说……说咱们的符箓用了邪修的法子，沾了阴魂鬼气，用久了会坏根基！今儿一早，就有好几位老主顾上门来打听这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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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秋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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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悠悠转过身，夕阳给他灰白的长须镀了层黯淡的金边，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沉得像两口千年古井，一丝涟漪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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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他拂了拂宽大的袖袍，仿佛上面沾了看不见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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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一咬牙，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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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他妈欺人太甚的是！昨儿夜里，咱们送往青云宗的那批货，在半道儿上让人给劫了！虽说没逮着活口，可……可在马车残骸里，翻出了灵宝阁的独门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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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陡然死寂！连那催命符似的敲击声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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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只觉得后脊梁一股寒气“嗖”地窜上天灵盖，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正扎进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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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壮着胆子抬眼偷瞄，发现掌柜的目光，正幽幽地落在墙角那盆墨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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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了怪了！那株原本青翠的兰草，不知何时，叶片上竟无声无息地凝结出了一层惨白的薄霜！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妖异的七彩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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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上的敲击声戛然而止。齐砚秋那两道灰白寿眉微微挑起，枯竹般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如同老僧在掐算因果，又像是屠夫在掂量下刀的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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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宝阁……”他低低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如同万年冰层下缓慢移动的暗流，“莫怀仁……这老匹夫，爪子是越来越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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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大气不敢出。他太清楚了，掌柜越是这般平静无波，心头的怒火就越是焚天煮海！三年前隔壁街“百草堂”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用类似手段挤兑万符阁，结果不到半月就关门大吉，那店主更是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离奇地人间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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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打断了屋内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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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几个穿着靛蓝色骚包长袍的修士，大摇大摆地从万符阁气派的大门走过，腰间那灵宝阁的玉牌晃得人眼晕。为首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故意扯着破锣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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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都听说了吗？某些黑心铺子的符箓，可是掺了邪修精血的！诸位道友可得把招子放亮点，别贪小便宜吃大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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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气得浑身直哆嗦，拳头捏得咔吧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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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秋却只是从鼻孔里轻轻“嗤”了一声，枯指在窗棂上飞快地画了个鬼画符似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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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也奇怪，那几人刚趾高气扬地走到街角，“哎哟！”“噗通！”“啊呀！”几声怪叫接连响起，竟是你绊我、我推你，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全栽进了路边那臭气熏天的烂泥沟里！惹得路人哄笑震天，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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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被劫的那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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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秋眼中寒芒一闪，如同冰锥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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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告诉账房，照原样再备一份。这次，用最普通的马车，走官道，大大方方地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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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刚想躬身应“是”，猛地又想起一事，犹豫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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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还有一桩新鲜事儿。坊市东头地摊上，新冒出个姓宋的散修小子，卖的符箓邪门得很，竟是五彩斑斓的！昨儿个有个猎妖小队撞大运碰上个半大铁背苍狼崽子，结果您猜怎么着？那小子的一张符箓甩过去，‘轰’一声！那狼崽子当场就给炸得连块囫囵骨头都找不着了！围观的人都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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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符箓？”齐砚秋猛地转过身，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精光“唰”地暴涨，“你确定……是铁背苍狼？哪怕是个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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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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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赶紧比划，“听说最先是个姓张的穷鬼，走投无路才咬牙买了他一张火球符，说是要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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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畜生再小也有牛犊子大！张家兄妹俩被逼到绝路，才祭出那符，结果真就把那铁背苍狼给烧成炭了！狼皮狼骨卖给了‘万兽轩’，听说狠狠赚了一笔灵石呢！就靠那一张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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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如同骤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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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长袖一挥：“备车！不……老夫亲自走一趟，去会会这位‘宋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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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惊愕：“现在？可灵宝阁那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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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怀仁？不过是个跳梁的猢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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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秋已取下墙上那顶半旧的竹编斗笠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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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五彩符箓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异……”他嘴角罕见地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呵呵，天不绝我万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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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齐砚秋抖擞精神，准备跨出门槛的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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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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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猛地从城南方向炸开！紧接着便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和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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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机灵地替齐砚秋推开窗户。只见灵宝阁所在的方位，一股浓稠如墨、透着邪异气息的绿色烟雾，如同妖魔的触手般滚滚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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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之中，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光影闪烁流转，透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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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那是……”小二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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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心符的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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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秋冷冷一哼，声音如同淬了冰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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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怀仁那老狗，又在捣鼓他那断子绝孙的玩意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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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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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城南王屠户一家五口一夜暴毙，尸身上布满绿色毒斑……哼，就是沾了这残次品符箓的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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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他……他们竟敢拿活人试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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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市里依旧人头攒动，吆喝声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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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斗笠、佝偻着背的齐砚秋，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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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绕了个弯，从灵宝阁门前经过。好家伙！店门口排的队伍都快甩到街尾了！几个伙计正扯着嗓子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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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到‘聚灵符’！效果顶呱呱，比别家强三成不止！只要七折！七折大甩卖！先到先得，晚了拍大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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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的人堆里，齐砚秋一眼就认出几个万符阁的老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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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动声色地靠近，耳尖微动，就听见一个灵宝阁伙计正对着一位面皮白净的女修咬耳朵，唾沫星子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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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姐姐诶，您可不知道！那万符阁的符箓，都是用妖兽心头精血混着死人骨头灰画的！用久了啊，轻则灵根蒙尘，重则……嘿嘿，走火入魔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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