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下了三天。
甄士隐站在回廊下，看水珠顺着青瓦连成线，像谁没哭完的眼泪。他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云片糕，甜腻气混着雨腥，倒比那和尚说的因果更实在些。
“老爷。”
门 “吱呀” 开了道缝，霍启的影子在青砖上晃了晃，像张被揉皱的纸。“那疯跛道人又来了，说要见您。”
甄士隐没回头。他知道那道士的模样，破鞋踏在泥里，道袍上全是窟窿，倒比这江南的梅雨季更让人瞧着不舒服。可有些事，躲不过。
“让他进来。”
门轴响得像断了气。道士的笑声先飘进来，比檐角的风还凉：“居士，缘分这东西，就像檐角的雨，你不接，它也顺着墙根往心里渗。”
甄士隐把云片糕扔进石桌上的青瓷盘，碎屑溅起来，像碎了的月光。“贾雨村那书生，还在庙里？”
“在。” 道士用脏兮兮的手指敲着桌面，“他怀里总揣着半首没写完的诗，像揣着把没开刃的刀。”
雨突然大了。
甄士隐想起那年元宵，英莲抓着只纸鸢跑过石板路，笑声脆得像碎玉。可如今纸鸢线断了，就像有些名字，记着记着就成了心口的疤。
“他要进京赶考。” 道士突然说，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缺盘缠，像剑客没了剑。”
甄士隐从袖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告诉他，路不好走，酒要少喝。”
道士抓起银子就走，破草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门槛。门关上时，甄士隐听见他在雨里哼着什么调子，像哭，又像笑。
窗台上的砚台洇了水，墨迹顺着木纹爬，像谁写了一半的信。甄士隐突然想起贾雨村那夜喝醉了说的话，“大丈夫的名字，总要刻在金銮殿的砖缝里”。
雨停了。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空荡荡的回廊上，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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