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楼泪

作者：三眼观天下

第一章

雨。

冷雨敲着破庙的窗，像有人在用指甲刮。

贾雨村缩在供桌下，摸出最后半块干饼。饼硬得能硌掉牙，他却嚼得很慢。

“吃独食，不好。”

声音从梁上飘下来，像片落叶。

贾雨村抬头，看见个和尚。破僧衣上全是洞，手里却捏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

“和尚也吃饼？” 贾雨村舔了舔嘴角。

“和尚也饿。” 和尚翻身落地，动作比猫还轻，“我有酒。”

酒葫芦抛过来，带着股霉味。贾雨村接过来，猛灌了一大口。辣得眼眶发烫。

“这雨，要下多久？”

“直到有人不想让它下为止。” 和尚笑起来，皱纹里全是泥，“你在等什么？”

“等天亮。”

“天亮了又如何？”

“赶路。”

和尚突然不笑了，盯着供桌上的残烛。烛火跳了跳，照见他眼里的红血丝。

“我见过块石头。” 和尚忽然说。

“哦？”

“通灵的。” 和尚的声音压得很低，“它说它想去人间逛逛。”

贾雨村又灌了口酒。“石头也有欲望？”

“石头没有欲望，就不是石头了。” 和尚掏出个锦囊，往桌上一倒。滚出块玉佩，绿得像浸在水里。“你看这玉。”

玉佩在烛光下流转，像有活物在里面动。

“谁家的？”

“姓甄的丢的。” 和尚把玉佩塞回锦囊，“他家姑娘，前天掉了湖里。”

贾雨村的手顿了顿。“捞上来了？”

“捞上来了。” 和尚盯着他，“但人没了。”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打在瓦上噼啪响。

“你认识那姑娘？” 和尚问。

贾雨村没回答，把剩下的酒全喝了。葫芦空了，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叫英莲。” 贾雨村的声音很干，“我教过她写字。”

和尚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纸。纸上是首诗，字迹歪歪扭扭：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谁写的？”

“石头。” 和尚把纸烧了，纸灰飘起来，像只黑蝴蝶，“它说，这世上的债，总要有人还。”

贾雨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雨好像小了。”

“要走？”

“嗯。”

和尚突然笑了，从梁上扯下件蓑衣。“穿上吧。” 蓑衣很新，带着皂角香。

贾雨村接过蓑衣，手指触到内侧的补丁。针脚很密，像女人缝的。

“你叫什么？” 贾雨村问。

“疯和尚。” 和尚挥挥手，又跳回梁上，“记得那块石头。它会找你的。”

贾雨村推开门，冷雨扑了满脸。他把蓑衣裹紧，一步步走进雾里。

破庙里，和尚对着空酒葫芦喃喃自语：

“绛珠草要来了。”

“神瑛侍者也该醒了。”

烛火最后跳了跳，灭了。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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