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藏在声音里的梦,温热而沉重,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缠绕住了苏晚棠的心。
夜深如水,妆台前的烛火不安地跳跃,将她清丽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一如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她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入手冰凉的银制药瓶,瓶身光滑无字,工艺却精巧绝伦,那细密的打磨痕迹,绝非寻常市井之物。
这药,与那个人一样,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神秘。
趴在桌边打盹的小桃,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噙着一抹笑,含糊不清地呢喃:“将军……真像话本里写的冷面郎君……又冷又俊……”
苏晚棠的指尖猛地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她抬眼望向镜中,自己耳垂边那抹不易察觉的绯红,竟比胭脂还要艳上三分。
一股陌生的燥热从心底升起,她烦乱地起身,推开雕花木窗。
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也吹散了些许旖旎。
远处,镇北将军府的飞檐斗拱在稀薄的夜雾中若隐隐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权力的顶端。
“他……为何会知道我的喉疾?”她对着夜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即碎,“又为何,要留下这药,却一言不发?”
话音未落,一阵强风灌入窗内,猝不及防把那豆点大的烛火彻底吹熄。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寂静中,苏晚棠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她忽然想起在雅间外,他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没有赵元朗那种赤裸裸的贪婪,也不同于其他权贵子弟的轻佻玩味,那是一种……一种极为复杂的审视,仿佛穿透了她“棠梨”的身份,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起一阵寒意,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晚棠便将小桃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吩咐她去悄悄打探顾昭珩的近况。
小桃一向机灵,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换了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混入了给将军府外院送炭的杂役队伍里,竖着耳朵听那些门房和婆子闲谈。
不多时,小桃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与神秘。
“姐姐!打听到了!”她凑到苏晚棠耳边,献宝似的说,“将军府的门房说,将军昨夜回府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有胆大的亲卫靠近,只听见里头反复在放一支曲子,听调子……是昆腔!好像……好像就是姐姐你常唱的《牡丹亭》!”
“哐当——”
苏晚棠手中的茶盏失手滑落,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袖,她却浑然未觉。
《牡丹亭》。
他不是偶然路过,更不是随性驻足。他是专程为她而来。
这个认知如同一根淬了蜜的细针,狠狠刺入她的心房,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又弥漫开一股暖流。
可这暖意还未焐热四肢百骸,一股更深的警觉便迅速将她拉回现实。
他是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是天子近臣,是云端之上的人物。
而她,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戏子,是浮萍,是尘埃。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万丈深渊。
一念情动,便可能粉身碎骨。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划破也未曾皱眉。
回到妆台前,她打开妆匣,将那枚银色药瓶放进了最底层,用几件不常用的首饰压住,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底那不该有的妄念。
“药,可以用。”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警告,“心,不可动。”
然而,麻烦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赵元朗在玉华楼受辱之事,早已在京中权贵圈传为笑柄。
他怒不可遏,直接将柳嬷嬷召至府上,连一杯茶水都未给,便将一纸文书摔在她面前。
“柳嬷嬷,我给你三天时间。”赵元朗的声音阴冷如毒蛇,“三日之内,若不将棠梨亲自送到我的床上,我便让户部彻查你们玉华楼十年来的所有账目!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楼里,藏了多少偷税漏税的勾当!”
柳嬷嬷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上冷汗直流,浸湿了鬓角。
一墙之隔,苏晚棠在帘后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她比谁都清楚,玉华楼这种销金窟,账目上哪能经得起查?
一旦罪名坐实,别说柳嬷嬷,便是楼里上上下下数十口姐妹,都将落得个沦为官奴的凄惨下场。
她紧紧握住袖中母亲留下的那个陈旧的胭脂盒,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股决绝的冷笑。
权贵要她卑躬屈膝,要她折腰献媚,她偏不!
她苏晚棠,便是要站着,唱完这一出绝命的戏。
当夜,她登上戏台,临时加唱了一出《长生殿·惊变》。
凄婉的唱腔响彻整个玉华楼,她将自己所有的悲愤、不甘与决绝都融入了角色之中。
当唱到“花惊颤,鸟悲鸣,断送了锦绣年光”时,她泪盈于睫,声入肺腑,台下竟有不少听客为之动容,悄然落泪。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二楼那个熟悉的角落。
座位空着。
他……没有来。
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的复杂情绪。
他不在,却又好像无处不在。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玉华楼上下愁云惨淡,人人自危。
就在柳嬷嬷准备豁出老脸,再去求一求赵元朗时,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之声。
一队身着玄甲、杀气腾腾的禁军,将玉华楼围得水泄不通。
楼里的姑娘和客人们吓得惊声尖叫,以为是赵元朗动用关系来抄家了。
柳嬷嬷更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颤颤巍巍地扑到门外,正要跪地求饶,却见为首那人竟是顾昭珩的亲卫统领。
那统领面容冷肃,并未理会众人的惊惶,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当众朗声宣读:“奉兵部令!因镇北将军顾昭珩感念民间技艺,体恤艺人不易,特批玉华楼为‘军中慰劳指定戏班’,即日起,享免税三年之权,受兵部庇护!任何人等,不得无故滋扰!”
声音洪亮,字字如雷。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的哗然。
免税三年!兵部庇护!
这哪里是降罪,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赏!
远处一顶华贵的轿子旁,赵元朗死死攥着拳,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可以动用户部,却绝不敢跟手握重兵的兵部,尤其是跟顾昭珩对着干。
苏晚棠立在门内的人群后,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门框,身体因巨大的震动而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他不是不来,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浴血奋战换来的军功和权势,为她撑起了一方无人敢欺的天。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出去,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可脚步刚一抬起,却又猛地顿住。
他救她,是因为怜悯?
还是出于将军对治下百姓的责任?
抑或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问,更不敢信。
这突如其来的庇护,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当夜,万籁俱寂。
苏晚棠破例没有卸妆,只为自己头上簪了一支最素雅的银簪。
她端坐在镜前,不再唱那些悲戚的曲子,而是轻声哼起了《牡丹亭》里那段最旖旎的唱词:“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小桃端着安神汤进来,好奇地问:“姐姐,你以前总说这句太轻浮,从不肯唱的。”
苏晚棠对着镜中的自己,绽开一个极浅、却发自内心的笑,眼底微润:“今日,忽然想试试,做个有心的人。”
她鬼使神差地再次打开妆匣,取出那枚被她刻意遗忘的药瓶。
烛光下,她忽然发现,在瓶底边缘,竟用针尖刻着一行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
她屏住呼吸,凑近烛火,竭力辨认——
“母亦嗜此,故识之。”
——我母亲也曾酷爱此物,所以我认得。
一瞬间,苏晚棠的呼吸彻底凝滞。
原来,那晚他听的不是杜丽娘的悲欢,而是透过她的声音,在怀念他早已逝去的母亲。
他沉默的背影下,藏着的也是一份无人能懂的孤独,如同她艳光四射的风情背后,掩盖的那些伤痕。
她终于懂了。
她将冰凉的药瓶紧紧贴在心口,感受着它被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顾昭珩,你若再出现,我……不赶你走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润物无声,洗尽了京城的浮华与尘埃,也仿佛洗去了她心头最后一丝犹豫。
这份庇护,这份懂得,太过沉重,也太过温暖。
可这温暖,究竟是源于对他亡母的追思,还是掺杂了哪怕一丝一毫对她苏晚棠本人的情意?
雨声滴答,敲在窗棂上,也敲在她的心上。
空等,不是她的作风。
虚无缥缈的猜测,也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迷惘。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明亮的眼眸,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雨后春笋,破土而出。
她要亲自去验证,这份突如其来的天光,究竟是镜花水月,还是一生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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