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月,春色入骨。
玉华楼后台,一方小小的菱花镜映出苏晚棠略显苍白的脸。
她指尖微颤,正欲蘸取胭脂,却停在了半空。
镜中人,眉眼依旧是那副颠倒众生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寒意。
今夜,是她重夺花魁之位后的第一场《牡丹亭》。
唱得好,她依旧是长安城里人人追捧的“活杜丽娘”;唱砸了,柳嬷嬷那张刻薄的脸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她从云端拽下,沦为给新人垫脚的次牌。
这风月场,从来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棠梨姐姐,喝口梨水润润嗓子吧。”贴身丫鬟小桃端着温热的茶盏,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不安地朝帘外瞟了瞟,“方才我出去,瞧见吏部尚书家的赵公子又包了前排的雅座,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直勾勾地往咱们这儿盯。”
苏晚棠接过茶盏,指尖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心底的寒。
她眼帘低垂,讽刺地勾了勾唇角:“他盯了三年,耐心也该用尽了。”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一角那个古朴的胭脂盒上,盒身已磨得光滑,却依旧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
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也是六年前,她被赌输了的父亲卖入这玉华楼时,死死攥在手心的最后一点念想。
“戏子无情,才能活得下去。”她轻声呢喃,像是在说给小桃听,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话音落,她猛地起身,那纤弱的身影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决绝的力量。
水袖一扬,如流云卷舒,她迈步走向那方寸戏台,一步之遥,便隔开了两个世界。
帘幕掀开的刹那,她已不再是苏晚棠,而是那为梦而生、为情而死的杜丽娘。
锣鼓点骤然响起,清越的笛声悠悠荡开,满堂喧嚣瞬间沉寂。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苏晚棠一袭素白广袖戏服,立于台上,眼波流转间,仿佛将满园春色都融进了眸中。
她一开口,那嗓音便如珠落玉盘,清冽婉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幽怨,直直钻入每个人的心坎里。
台下,那些挥金如土的王孙公子、达官显贵,无不听得如痴如醉,纷纷击节赞叹。
她唱得投入,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就在那灯火阑珊的角落里,一道身影如墨色般沉静,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
那人一身玄甲未卸,肩上还带着风霜的痕迹,显然是刚从沙场归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便安然端坐,也透着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
他没有像旁人那般饮酒作乐,更没有拍手叫好,只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穿过鼎沸人声,越过迷离灯影,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沉重、锐利,仿佛能穿透她脸上厚重的油彩,剥开杜丽娘的戏文,直抵她灵魂深处那片早已荒芜的废墟。
苏晚棠心头猛地一颤,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她气息一窒,唱腔出现了刹那几不可察的抖动。
但不过一息之间,她便强行稳住心神,将那丝慌乱压下,继续将那缠绵悱恻的戏文唱了下去。
她不知道,就是这惊鸿一瞥,这双眼睛,已经将她从杜丽娘的梦中,硬生生拽回了名为苏晚棠的现实炼狱。
一曲《惊梦》终了,余音绕梁。
“好!”
满堂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苏晚棠敛衽福身,盈盈一拜,在众人的痴迷与赞叹中,转身退入后台。
脸上的油彩尚未卸尽,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赵元朗带着两个家丁,早已等在廊下,将她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棠梨姑娘,好一出《牡丹亭》!”赵元朗满脸邪笑,一步上前,竟不顾旁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本公子为你守了三年,捧了三年,今夜,总该给本公子一个面子了吧?”
酒气混杂着劣质的熏香,熏得苏晚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奋力挣扎,手腕却被铁钳般的手箍得生疼。
“赵公子,请自重!”
“自重?”赵元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她往怀里一拽,另一只手便要去捏她的下巴,“在这玉华楼里,你跟我谈自重?一个卖唱的戏子,装什么贞洁烈女!我爹是吏部尚书,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挣扎间,苏晚棠藏于袖中的一方素白手帕飘然落地,还未及拾起,便被赵元朗那只镶金嵌玉的靴子狠狠踩在脚下,碾入尘埃。
“一个戏子,也敢拒绝我?”赵元朗的耐心终于耗尽,眼中凶光毕露,“你信不信,明日我就让我爹爹查封了这破戏楼,让你们所有人都滚出长安城!”
“赵公子息怒!赵公子饶命啊!”柳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抱着赵元朗的大腿苦苦哀求。
小桃更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苏晚棠停止了挣扎。
她看着被踩在脚下、沾满污泥的手帕,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她早已知道权贵如狼似虎,却没想到,自己拼尽全力唱好的一出戏,最终还是要用尊严来献祭。
屈辱与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瞬间将她淹没。
她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黯淡下去。
就在赵元朗以为她终于屈服,低头欲强行亲吻之际,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自不远处的灯影下传来。
“放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如同一柄利剑,瞬间刺破了后台的污浊与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角落里的玄甲将军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正缓步走来。
他立于廊下光影交错之间,身后的灯笼光晕在他玄色的甲胄上镀上一层冷冽的寒光。
他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神情漠然,仿佛刚才开口的并不是他。
赵元朗被打断好事,顿时恼羞成怒,他回头打量了来人一眼,见他虽气势不凡,却面生得很,不由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顾将军。怎么,镇守北疆辛苦,回京也要来这烟花之地找乐子?不过一个戏子而已,也值得顾将军你插手?”
顾昭珩没有回话,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赵元朗一个。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被赵元朗攥住的苏晚棠的手腕,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
“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一道快到极致的寒光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赵元朗腰间挂着的那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系绳应声而断。
玉佩“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后台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元朗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低头看着脚边碎裂的玉佩,又看了看顾昭珩那只还未完全拔出剑鞘的剑——只出鞘了三寸,那凌厉的剑气便已断玉于无形。
“再碰她一下,”顾昭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腊月的寒风更能冻彻骨髓,“断的,就不是玉。”
全场死寂。
赵元朗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再纨绔,也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刚从北疆战场上饮血归来,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顾昭珩。
杀他,恐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触电般地松开了苏晚棠的手,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几步,在顾昭珩冰冷的注视下,带着家丁灰溜溜地逃走了。
从始至终,顾昭珩都没有看苏晚棠一眼。
危机解除,他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玄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卷起夜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后台,死里逃生的众人惊魂未定。
苏晚棠倚着冰冷的门框,指尖还残留着被赵元朗攥过的痛感,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那道玄甲身影,和他那句“断的,就不是玉”。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那方被踩脏的手帕,却在碎玉旁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银制药瓶。
瓶身冰凉,触手生温。
“啊!”小桃凑过来,看清药瓶后,忍不住低呼出声,“这不是姐姐你常用的‘雪梨膏’吗?专治喉疾的。这……将军他……他怎么会知道你需要这个?”
苏晚棠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顾昭珩的身影早已远去,可那股凛冽的气息仿佛还未散尽。
心头,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狠狠撞了一下,掀起一片涟漪,随即又被她强行掐灭。
她攥紧了手中的药瓶,瓶身的冰凉渐渐传遍四肢百骸。
“他救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嫌赵元朗吵了他的清静。”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可那方被她捏在掌心的手帕,却早已被指尖攥得皱成了一团。
她不知道,就在方才,顾昭珩坐在台下,听着她唱那句“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眼前浮现的,却是多年前母亲病逝于榻前,气若游丝时,为他哼的最后一支小曲。
也是这一段。
他之所以出手,不只是因为那出戏,更是因为那声音里,藏着他失落已久,却又从未敢轻易触碰的,一个名为“家”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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