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府阴影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两日，谢明微渐渐习惯了这具身体的虚弱。白日里她多半闭目养神，梳理着判官魂与肉身融合时紊乱的气息；夜里则借着月色，听云书讲这三百年的变迁。

大靖亡于北狄入侵后的内乱，而大雍的开国皇帝原是大靖的边关将领，在乱世中揭竿而起，用了十年时间平定四方，建立新朝。如今的大雍国力渐盛，朝堂上却暗流涌动——太子萧景渊仁厚名声在外，实则城府极深；而素有“病弱”之名的端王萧景彻，虽极少参与朝政，却隐隐成了太子的眼中钉。

“那位端王，当真是天生体弱？”谢明微捻着车帘的流苏，指尖冰凉。她忘不了那日在岔路口，萧景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那绝非久卧病榻之人能有的眼神。

云书的虚影在车外飘着，声音透过车壁传来：“传闻是出生时受过阴邪之气侵扰，自小汤药不断。但属下查到些不同的说法——三年前有位钦天监监正说，端王身上有‘非人间’的气息，劝陛下将他送往皇陵静养，结果被太子以‘妖言惑众’为由杖毙了。”

谢明微的心微微一沉。阴邪之气？恐怕那是冥帝轮回时，残留在肉身里的阴司本源。太子急于除掉萧景彻，或许不只是因为皇权争斗，还隐约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神明大人，你看！有卖糖画的！”阿蛮突然指着窗外，眼睛亮晶晶的。

谢明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市集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或疲惫或满足的神情，忽然觉得胸口的沉闷散去了些。

这就是人间。有烟火气，有琐碎的欢喜，也有藏在角落里的苦难。

“停车歇会儿吧。”谢明微对车夫说，“买点吃的。”

阿蛮立刻欢呼起来，抱着谢明微的胳膊晃：“我要吃糖画！要画小兔子的！”

谢明微被她的雀跃感染，嘴角难得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都给你买。”

市集上很热闹，谢明微特意换了身更普通的青布衣裙，将长发简单束起，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农家女。阿蛮却像只脱缰的小雀，拉着她在摊位间穿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神明大人你看，那个泥人捏得好像你！”

“哇，这个胭脂好香，神明大人要不要试试？”

“阿蛮想吃那个桂花糕……”

谢明微耐心地陪着她，偶尔弯腰给她买串糖葫芦，或是听她兴致勃勃地讲守墓人的故事。阳光透过市集的幡旗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眉宇间的清冷，竟有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就在她给阿蛮买糖画时，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在了她背上。

谢明微的动作顿住了。那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与那日墨影的眼神如出一辙，却更加隐蔽，像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顺着那道目光望去——街角的茶棚下，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低头喝茶，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可当她看过去时，那汉子恰好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是墨影。

他果然跟来了。

谢明微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依旧平静，牵着阿蛮的手转身就走：“阿蛮，我们该走了。”

“啊？可是我的糖画还没好……”阿蛮不解地嘟囔。

“回头再给你买。”谢明微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微微用力，提醒阿蛮别多问。

回到马车上，谢明微立刻对云书说：“墨影跟着我们。”

云书的虚影瞬间出现在车厢里，脸色凝重：“属下刚才也察觉到了，他没靠太近，但一直跟着。看来萧景彻是铁了心要查您的底细。”

“他想查什么？”谢明微皱眉，“我与他素不相识。”

“或许是因为您身上的判官魂。”云书猜测，“冥帝与判官本就有感应，哪怕他失去了记忆，这种本能也不会完全消失。他可能……只是觉得您特别。”

谢明微沉默了。特别？她宁愿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不必背负判官的职责，不必面对冥帝的轮回，更不必在三百年后，重新卷入这人间的纷争。

马车重新上路后，气氛明显沉郁了许多。阿蛮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乖乖地坐在角落里，小口啃着桂花糕，不再吵闹。

傍晚时分，他们在小镇边缘的客栈歇脚。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个简陋的院落，几间破土房，院子里堆着些干草。

“只剩下两间房了，姑娘不嫌弃的话……”掌柜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不嫌弃。”谢明微拿出几枚铜板递给他，“麻烦给我们些热水。”

安顿好后，谢明微让阿蛮先睡，自己则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发呆。云书的虚影守在门外，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夜深人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

谢明微立刻屏住呼吸，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魂力——这是她目前能调动的极限，若真动手，恐怕讨不到好。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窗户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谢明微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清越而熟悉。

是萧景彻。

窗外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谢明微愣了愣，松开了紧握短刀的手。他怎么会在这里？是特意跟来的，还是恰好路过？

她推开窗户，借着月光看向院墙外——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背对着她。晚风拂动他的衣袍，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萧景彻缓缓转过身。

“姑娘深夜未眠，是在担心什么？”他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谢明微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跟踪自己？还是质问他到底是谁？

“墨影无状，惊扰了姑娘。”萧景彻却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歉意，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本王并无恶意。”

“王爷说笑了。”谢明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刻意让语气保持疏离，“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不敢劳王爷挂心。”

萧景彻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山上融化的雪，瞬间柔和了他眉宇间的冷意：“普通百姓？姑娘若真是普通百姓，怎会有那般眼神？”

那般眼神？是判官的冷静，还是公主的悲悯？谢明微自己也分不清。

“夜深了，王爷请回吧。”谢明微不想再与他纠缠，转身就要关窗。

“等等。”萧景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认真，“姑娘可知，京城不比小镇，人心险恶。若真遇到难处，可去端王府找我。”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谢明微的动作顿住了。她回头看向柳树下的身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竟有了几分孤寂的意味。

他到底想做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萧景彻已经转身离开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墨影的气息也随之远去。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明微关紧窗户，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还在不停地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悸动。

“大人，他走了。”云书的虚影飘进来，脸色复杂，“属下看不懂这位端王。他若想对您不利，以墨影的身手，您根本躲不掉；可他不仅没动手，还屡屡示好……”

“他不是示好。”谢明微低声说，“他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身份，试探她身上那股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云书说的话——冥帝与判官，本就有感应。或许，萧景彻对她的关注，并非出于恶意，而是源于那份刻在魂魄深处的羁绊。

只是这份羁绊，究竟是福，还是祸？

“对了大人，属下刚才收到消息，崔判官已经到了京城外围。”云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凝重，“他布下的搜魂阵范围很广，我们一旦进入京城，恐怕会立刻被他察觉。”

谢明微的心猛地一沉。

地府的追兵，人间的权谋，还有一个身份不明、对她虎视眈眈的冥帝轮回者……

前路，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沈清辞也曾在月下对她说：“公主别怕，有我在。”

可如今，那个许诺护她周全的人，只剩一具残破的骨架，而她要面对的，是比北狄铁骑更可怕的风浪。

“云书，”谢明微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冷静，“明天一早，我们就进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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