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勿谈国事（二）

这贾公子果然是个机灵人，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感兴奋地道：“苏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控制无为——”他话说了半截，便止住了，显然已经意会过来。

苏致远那毫不掩饰的批判，更是如惊雷般炸响在他耳畔，将他自幼所受的“朝廷法度森严”、“官营乃利国之本”的教导冲击得摇摇欲坠。一股说不清是震惊、被冒犯，还是被某种隐秘真相刺中的激流猛地冲上心头。

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民为邦本！当务之急，唯有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再如那青苗法，立意虽好，推行太急，地方官吏借此盘剥，反成恶法！须得精择良吏，严惩害民之蠹虫，方可……”

“青苗法？”如柳公子失声惊问，那清越的嗓音骤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他眼中锐利的光芒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一步抢上前，右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扣住了苏致远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似他外表那般文弱，指尖冰凉，深陷进苏致远的皮肉里。

“此法只在庙堂极深处秘议，尚未颁行天下！你…你究竟是何人？从何处得知？！”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气息拂在苏致远脸上，带着雨水的微凉和一种极度的紧张。

这突如其来的抓握和质问，如同那淫雨霏霏下的惊雷炸响。苏致远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完了！竟忘了此时青苗法尚未推行于世！这泄露天机的破绽，足以致命！

这激烈的言辞，这洞穿时弊的锐利眼光，绝非寻常书生能有！苏致远心头剧震，仿佛被这目光里的火焰灼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冷的亭柱。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喉头，仿佛前世积累的无数历史教训，和后世总结的良方在胸腔里翻腾。

就在这心神剧震、魂飞魄散的刹那，如柳公子因急切前倾，手中紧握的油纸伞不由得向一旁歪斜开去。

“咔哒！”

一声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突兀地打断了苏致远的慷慨陈词。

如柳公子公子下意识地低头。自己手中那只青玉雕琢、温润细腻的茶盏，杯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却刺眼的裂痕。几滴滚烫的茶水正顺着那裂痕渗出，滴落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握着杯壁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竟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苏致远的目光也被那声脆响吸引过去，落在那裂开的玉杯上，又缓缓移到如柳公子那张竭力维持平静、却已然血色尽褪、显出几分惊心动魄苍白的脸上。

他心头猛地一动，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异常清晰的念头倏然闪过——这般反应，这般气度……绝非寻常富家公子！

他脸上那指点江山的狂狷之色瞬间收敛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和玩味。画舫内的气氛，因这小小的碎裂声而骤然凝滞。老李头摇橹的声音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只余下水波轻拍船舷的哗哗声。

如柳公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那几乎要捏碎杯壁的手指，将残破的玉盏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

他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寒冰的秋水，直直射向苏致远，声音里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却仍泄露出几分尖锐的锋芒：“足下……慎言！朝廷法度，自有深意，岂容妄加揣测？官营漕运，乃为保社稷安稳；盐铁专营，亦为抑制豪强、平抑物价！足下所言‘国企’、‘双轨’、‘倒挂’……语焉不详，更兼危言耸听！莫非是存心……”

这贾公子竟然言之凿凿，知道在危机中寻找机遇，眼光倒也独到。他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那些什么当今皇帝春秋鼎盛之类的话，纯粹是安抚民心怀柔政策罢了。

亭檐外泼洒的雨水再无遮挡，无情地浇淋下来，瞬间便打湿了如柳公子半边身子。

湿透的薄薄青衫紧贴在她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肩颈处柔韧而削薄的线条。

那线条一路向下，在胸前微妙地起伏、收束——那绝非男子平坦的胸膛！更有一缕湿透的乌发黏在她白皙的颈侧，发丝蜿蜒处，一点莹白的光在昏暗的雨幕中悄然显露出来。

是一颗珍珠。极小，却浑圆无瑕，凝着雨水，像一颗坠落的星辰，静静地悬垂在细腻如玉的耳垂之上。

苏致远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死死牵引，钉在了那一点微弱却惊心动魄的莹白之上。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又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冲散。

喉头干涩，所有关于变法、关于身份的惊惶质问，都卡死在了那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凉亭内，唯有雨声哗然，越来越响，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狭小空间里凝固的惊愕与无声的滔天秘密彻底淹没。

“你——你”听苏致远对皇帝没有一丝尊敬，那贾公子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苏致远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出口，要是被朝廷之人听见，小心送你进大牢？”

苏致远朝他仔细打量了一下，一看这贾公子就是非富即贵的做派，想来如此维护朝廷，估计是家庭世代享受皇恩，才如此为朝廷说话！

“贾公子，请不要误会！”苏致远说完哈哈一笑，接着说道，“我苏某绝对没有冒犯当今圣上的意思，只是客观评论当今事实而已！”一只手开始伸过去向他表示友好。

旁边的侍从斥责道，“这位公子，请你自重，不要在人面前动手动脚，小心失了体统！”

“这个与你无关，你只需管好你自己就行”！

苏致远心里窝不住这团怒气，一个侍从也敢教训自己，和尚摸得，我就摸不得，心里自忖，“不就是跟你少爷伸手示意，表示友好么，这在我们县下碰到熟人之后，握手表示亲近，是最平常不过的举动啦！”

“那这位哥们，我请你家公子坐下来喝杯茶怎么样”！苏致远顺手过来，做了一个断臂山的动作。

“不要靠近”贾公子躲闪在一边，对苏致远刚才的无端冒犯，表示极端的鄙夷。

苏致远看他生气的样子，十分可爱，跟一个受到惊吓的小白兔一样，惹人怜惜，接着道，“哎，只不过想跟贾公子，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喝点小酒，聊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问题，也是人生的一种幸事！”

“放肆，你再大手大脚，休怪本……公子对你不客气！”

“怎么公子家庭显贵，我苏某一介平民，算是高攀不上，连喝一杯酒的面子都不给？”

“你小子胆大包天，一看也不是什么好的货色！”那贾公子此时十分气愤，朝苏致远愤愤不平道。

“我又吃不了你，莫非嫌我请不起！”

“看你这人文质彬彬，说话稀奇古怪，也不像是什么好人！”贾公子将手里的小扇抛开，纤细的手掌淡蓝荧光闪动。

“你这是干嘛？”

那贾公子带着一股强劲的掌风，一根飞针快如闪电般向他胸前袭来。苏致远来不及躲闪，只觉得一根明晃晃的细小、尖锐东西，朝自己眼前风驰电掣般袭来。

苏致远心里大吃了一惊，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是什么？武功？魔法？还是迷魂术？已经来不及细想，这贾公子手上动作极快，已经紧紧贴近在他的身前！

“这是销魂针，看我如何教训你！”

苏致远也自诩为反应敏捷，打起架来以一敌二，但在这所谓的公子手下，竟然是完全来不及躲避。

与此同时，她的手掌也触到了苏致远胸前。

“哇，这就是民间传闻中，所说的夺命销魂针”。他心里一挣扎，狠狠望着那个掌握了自己命运的公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双臂忽然向前一伸，猛地搂住了她那纤细的腰肢。

两个人本就靠近湖边，那女子猝不及防之下，不经意被苏致远搂住了腰，动弹不得。

苏致远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触到她腰的一瞬间，她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不忍，掌上的力道也相应地减小了几分。

只听得暗中的那侍从，大声呼喊，“小姐，小心！”

苏致远咧开嘴，含混不清地大笑起来，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哈！好兄弟！想煞我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同游这西湖水如何？”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手臂已如脱兔般猛地探出，五指箕张，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精准无比地攫住了那“小郎君”清瘦的脚踝！

触手所及，那脚踝竟是意外地纤细，隔着丝滑的锦缎，隐隐透出骨节的轮廓。然而这微妙的触感，只在苏致远醉意翻腾的脑中一闪而过，便淹没在“恶作剧得逞”的狂喜里。猛力一拽！

苏致远死命抱住她的身体，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挣扎，脚下猛地一蹬，两个人便一起自岸边落了下去。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惊飞了几只水鸟。

“噗通！”巨大的水花，如同炸开了一池碎玉琼瑶，劈头盖脸地砸了苏致远满头满脸。

冰冷的湖水瞬间，激得他浑身一哆嗦，这突如其来的冰寒，他的酒意似乎被逼退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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