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如柳公子（二）

三月的雨，说来便来，全无半分客气。方才还晴朗的天色，顷刻便翻作泼墨的灰。雨珠子砸在西湖的水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密密匝匝，如千万银针急坠，搅碎了满湖的莲叶田田。

苏致远狼狈地奔过长桥，一头撞进桥边那座孤零零的凉亭。青衫子湿了大半，沉重地贴在身上，带着湖水的微腥和凉意。

亭角倒还干爽。苏致远长吁一口气，正待拧拧衣摆的水，目光却被亭中另一人引了去。

那人青衫落拓，临水而立，背对着他，身形颀长清瘦，正凝望着亭外茫茫的雨幕，与烟水迷蒙的湖面。只一个背影，竟有种说不出的萧疏清旷，如同这雨里一幅淡墨晕染的写意。

“雨势甚急，兄台也来避雨？”苏致远拱手，打破亭中的寂静。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眉目如画，清雅得惊人。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白净，一双眼睛尤其亮，清湛如西湖初晴的水。唇色很淡，唇角抿着，透出一股与这年轻面容不甚相称的沉静，或者说，是沉郁。

雨声潺潺，打在亭角的瓦檐上，又顺着垂下的水线，砸在亭外的石阶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亭外的残花在风雨里瑟缩着，那些曾经擎天的绿盖如今低垂破碎，显出几分颓唐的凄凉。

“这残花零落，倒似民生凋敝之象。”如柳公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目光并未离开湖面，仿佛那残荷上承载着千钧重担。

苏致远微怔，顺着他的话应道：“是啊，赋税沉重，小民不堪其负。譬如那‘折帛钱’，丝绢市价早跌，官府却仍按旧价折算钱币，百姓苦不堪言。”他初来乍到，却已从市井间听闻许多怨声。

旁边那青衣小厮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小书童十七八岁年纪，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

苏致远这不伦不类的言谈，怎么看着都别扭。

如柳公子怒瞪了自己的小厮一眼，小厮脸色一紧，便不敢说话了。

“似兄台这种傲然风骨，恃才而不自傲，实在是比那些画舫船上，所谓故弄风雅的风流才子,却要强上许多了。”

如柳公子目光注视在那些泛舟湖中，卖弄文采风流的仕子们身上，脸上流露的却是一丝鄙夷。

“过奖啦，公子可别给我戴高帽，我这算是班门弄斧！”

“哦？原来你也是个谦谦君子！”

苏致远今天一下子遇到这么多人，可是就他现在所见，这个六朝古都之地里的人，都是重文轻武，以文才风流者最得赏识，科考也全部以文章论英雄，只要耍好了笔杆子，在这个六朝古都之地里绝对是大有可为。

可是看这个如柳公子文才非凡的模样，又怎么会对这些侍子同行们抱有偏见呢？

苏致远虽然穿越来到这个大宋朝，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却也了解到了一些世事，当今皇帝沉迷于佛学，早就有遁入佛门之心，早就无心致力于治理国家大事，更无大宋王朝的雄韬伟略。

而当今皇太子比自己还小，却有一番治国安民的雄心壮志，早就心怀收复中华大好河山的鸿图之志，

虽然直到现在仍然是碌碌无为，也只有两个鸿鹄之志而已，什么春秋鼎盛，什么泱泱大华，那当今皇太子现在恐怕早就是不举了！

至于是否励精图治，那也由不了皇帝一个人说了算，民生才是最好的佐证。就这临安风月与北方烽火形成的鲜明对比，励精图治四个字，恐怕也就摆在那皇宫庙堂之上，供世人瞻仰膜拜看看罢了。

如柳公子点头道：“我朝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都有重文轻武的习气，尤以江南为重，才子仕女，无不以文采风流为荣。放在太平盛世的时候，这些都没有错，可是在如此国难当头，北方重敌入侵的时候，他们却还依然故我，置国家于何处”？

这如柳公子越说越怒，脸上早已是怒火满天。

苏致远初时还以为这位眉清目秀的如柳公子，是天天在脂粉堆里厮混，才弄得这副俊俏的桃花模样，没想到他心里还是有些抱负。

听说现在北边边境外族入侵，大宋军队丢土失地节节败退，好在胡人军队虽强悍，却未曾想到大华军队，如此迅速地溃败，胡人军队粮草准备不足，又适逢秋末冬初，只得暂停攻势，退回草原，同时整军备战，准备来年一口气杀入中原腹地。

苏致远与这个六朝古都之地，虽然还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知道，既然来到了这个六朝古都之地，就要把自己置身进去。无论如何，这些都是自己的同胞，是绝不能允许外族欺侮的。

“今次北方重敌入侵，对我泱泱华夏来说，虽然是一次挑战，却也并不代表着没有机遇。据我了解，当今皇帝雄心壮志，正在大兴吏治，整饬官场，积蓄力量，力求对敌不战则已，一战功成，扬我泱泱中华之志气。”

“自古功过是与非，只留待后人评说”。苏致远看这贾公子的神态，对这皇帝有着绝对的信任，自己也懒得与他争辩。

苏致远冷笑着哼了一声道：“小贾兄弟，你既然对皇帝有着超常的信心，那我就希望你的感觉无误，希望他为天下百姓造福了。”

那贾公子听到苏致远叫他小贾，显然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称呼，脸上红了一下，狠狠瞪了苏致远一眼。

苏致远的脸皮厚如城墙，对他的白眼自然视若未见，倒是他那个俊俏小厮，涨红了脸，捏紧了小拳头，像是要冲上来与他打架。

“听苏兄的意思，对当今皇帝的一些治国方略，似乎不太相信？”贾公子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望着苏致远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激怒而言，身上似乎很有些富贵逼人，那种气势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具备的。

可惜苏致远对什么富贵王霸之气，早就看得淡然如烟，至于功名利禄，自己早就已经淡泊无为，比道教的那些得道高人，看得还更超脱释然。

“相信？”苏致远看着他笑道：“小贾，不要把希望寄托于任何人身上，这个连皇帝老儿都不相信自己，却迷乱于佛教遁入空门的时候，人除了相信自己，还能相信谁？人，只能靠自己。”

这姓贾的如柳小子面露难色，显然是个忠心的保皇党人，听到苏致远的冷笑，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也冷冷道：“苏兄，我想事实上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当今皇上正春秋鼎盛，励精图治，定能恢复我天朝昔日之雄风！”

“我想说的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白莲教谋反，妙音坊结党营私、这是朝廷跟人民之间的事，就是因为人民生活得不好，才会有人起来反抗，我现在还想着朝廷如果不及时消除水患，我也跟着参加白莲教呢？”

“国家，国家，有国才能有家，如果人人都像他们这样，‘暖风熏的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那我们大华朝，还有何希望可言。”

苏致远对这如柳公子的观感，顿时改变了不少。只不过对于现在的苏致远来说，富国强民暂时还不是他的责任，所以也未表现出多大的兴趣来。

这小子倒是个人才，反应敏捷，而且懂得是话说三分的道理。这三分并非三分流水七分尘，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国家在危机四伏的时候，总会出现一大批杀身成仁的人士，并且也会成就一批舍身取义的英雄！这就充分验证了“国家不幸诗人幸，话到沧桑词便工”与“凭君莫话封曹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苏致远冷冷一笑，道：“是歌舞升平，还是国难当头，取决于当政者施展无为而治的水平。而今虽是国难当头，这些仕子们却依然是歌舞升平，感觉不到一丝紧张气氛，这就不能不说是当政者无为而治的失误了。”

苏致远知道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没有什么帝王为贵的思想，见了皇帝也绝不会磕头，骨子里难免有些放荡不羁的倨傲，因此说起话来也懒得顾忌什么。

事实上，这话也只有他这个闲云野鹤的浪子，什么都无所畏惧的平头敢说出来，其他人等，如历代那些深受道教文化影响的文人雅士，如竹林七贤，嵇康，阮籍，东晋陶潜，南北朝谢灵运，谢玄等，就算有所出世的无为想法，也不敢直接表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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