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色玉佩与白光

连续守了七夜后，那半块玉佩烫得越来越厉害。我把它塞进护工服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揣着块刚出炉的烙铁，连呼吸都带着点灼热的疼。

凌晨两点，我又摸到了监护室后门。今晚的月光格外亮，透过玻璃照在常晓巍的手背上。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盖泛着青，突然 —— 小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我猛地站起来，小板凳 “哐当” 一声倒在地上。声控灯应声亮起，我却死死盯着她的手，心脏跳得比监护室的仪器还快。

“山鬼？” 我对着门缝喊，声音发颤，“你听见了吗？动一下，再动一下给我看看。”

她的手指没再动，但睫毛颤了颤，像有只蝴蝶要从眼皮底下飞出来。我蹲下去，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直到鼻子被冻得发麻。

“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笑着抹了把脸，眼泪却掉了下来，“你等着，我这就进去陪你。”

护士站的抽屉里总放着备用工牌，是护士长忘在那的。我早就摸清了位置，趁着换班的空档，揣着颗狂跳的心摸进去，把那张印着 “王芳” 的工牌塞进裤兜。布料摩擦着玉佩，烫得皮肤发疼。

刷卡的 “嘀” 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我推门时，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的气息涌过来，比隔着玻璃闻起来更真切。

走到病床前，我才发现她的脖子上果然还戴着那半块玉佩，红绳勒进苍白的皮肤里，断口处对着我胸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东西合上。

我拉过那张缺腿的小板凳，坐在她床边，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她嘴里，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我的神经。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用小刀慢慢削皮，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断。

“你以前总说我削苹果像狗啃的，” 我削着苹果，声音放得很轻，“说要教我，结果到毕业都没兑现。等你醒了，咱找个果园，摘一筐苹果慢慢练，好不好？”

她的眼皮又颤了颤，这次看得真切。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一块，举到她嘴边，明知她吃不了，还是固执地停在那里。

“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你数学考了全班第一，” 我边说边用手指比划，“我拿着你的卷子看了半节课，觉得那红勾比奖状还好看。你传纸条问我‘傻乐什么’，我没敢说，其实是在想，以后咱家的账本肯定得你管。”

脖子上的玉佩突然烫得厉害，像有团火要从里面烧出来。我低头去摸，发现她脖子上的那半块也在发烫，断口处泛着淡淡的红光。

“你看，” 我把自己的玉佩掏出来，对着她的那半块，“它们好像认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了护士长的脚步声。“谁在里面？” 王芳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我慌得手忙脚乱，想把工牌藏起来，却不小心撞到了床头柜。水果刀掉在地上，刀刃划过我的手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糟了。” 我下意识地去捂伤口，血珠却滴落在她的玉佩上，紧接着又溅到我胸口的那半块上。

两道血痕在断口处晕开，像两朵突然绽放的花。下一秒，两块玉佩同时发出刺眼的红光，不是那种温和的亮，而是像要把人吞噬的火红，烫得我赶紧松手。

玉佩悬在空中，自动向对方飞去，断口处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形成了完整的龙纹。红光越来越盛，把整个病房照得如同白昼。

护士长推门进来的惊呼被淹没在光芒里。我只看到常晓巍的身体在红光中轻轻浮起，她的手指伸直了，像是要抓住什么。我扑过去想拉住她，指尖刚碰到她的手，一道更亮的白光突然炸开 ——

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间，我只听见玉佩发出龙吟般的嗡鸣，胸口的灼热感变成了撕裂般的疼。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和我一样的惊愕。

再次睁开眼时，我躺在一片麦田里。

粗布衣服磨得皮肤生疼，脖子上空空荡荡的，那半块玉佩不见了。风卷着麦芒打在脸上，远处传来牛哞声，抬头能看见蓝得发假的天，连云彩都跑得比现代慢。

我摸了自己的胸口，皮肤还留着灼热的印记。低头时，发现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血痂的形状像半块龙纹。

“山鬼！” 我猛地站起来，麦田在脚下摇晃，“常晓巍！”

回应我的只有风声。

不远处有个小村落，土坯房的烟囱冒着烟。我朝着那个方向跑，跑着跑着突然想起 —— 白光炸开时，我分明碰到了她的手。

她也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狂喜淹没。我冲进村子时，几个穿着短褂的村民正围着我看，眼神像在看怪物。

“你是哪儿来的？”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问，口音有点耳熟，像古装剧里的腔调。

“我找个人。” 我抓住他的胳膊，急得声音发颤，“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脖子上戴着半块玉佩，你们见过吗？”

老头被我抓得直皱眉：“什么玉佩？咱村就没见过戴那玩意儿的。倒是今早王屠户家捡了个姑娘，躺在杀猪铺门口，浑身是伤，听说还晕着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

跟着老头往村里走时，路过一家挂着 “常记小炒” 幌子的铺子，只是门板破旧，掌柜的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我盯着那幌子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她父母在省城开的饭店，也是这个名字。

王屠户家的院子里还飘着血腥味。我推开门，看见柴房的草堆上躺着个姑娘，身上盖着件脏乎乎的棉袄，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 —— 不是常晓巍。

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下。玉佩没了，她也没了消息，但我知道她就在这附近。那道白光不会骗我，胸口的灼痛不会骗我，还有手指上那道像龙纹的伤疤。

夕阳西下时，我看见远处的官道上走来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轿子。轿帘被风吹起的瞬间，我瞥见里面坐着个姑娘，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虽然看不清脸，但梳着的马尾辫在晃动中，像极了高中时的模样。

轿子很快走远了，留下一串马蹄印。我摸了摸手指上的伤疤，突然笑了。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我都能找到她。

就像当年在复读班的教室里，我知道总有一天能跟她说上第一句话；就像在医院守了那么多个夜晚，我知道她总会睁开眼睛。

这次，三百年的时光，我也等得起。

我朝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条不会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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