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侍郎之请

二月二十三，午后。

连日阴雪，京畿的天色灰得像覆着一层铅。

工部机坊的炉火却正旺，铜锤敲击的节奏透过墙壁传来，像一颗颗重心敲在人心口上。

四舅长孙珩刚从炉前取下那只改良过的小器，金属表面在雪光中泛着细细的暖亮。

糯米抱着账簿跟在他身边，鞋底沾了薄雪，一脚深一脚浅。

她还没来得及问四舅今天是不是要回府，前院的脚步声就逼近了。

来人一身青袍，腰束白玉带，行止间自有一股从容。

那人面带笑意，眼底却藏着算计。

鲁安在门口低声禀道：“工部侍郎钱德清，点名请四爷携新器入局评测。”

三舅长孙曜此时恰在廊下，手里转着一枚铜制书吏印，目光与钱德清对上，笑意温和：“侍郎大人兴师动众，莫非咱们的器，已经惹得您挂心了？”

钱德清笑得更深：“好器，怎能不亲眼看看？我这人讲规矩，安全稽核是名，识货是真。”

机坊的评测室里，炉火退了七分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意。

长孙珩稳稳将小器放到案上，皮圈与活塞的契合处打了细薄的桐油，衔接处严丝合缝。

钱德清一边让书吏记录，一边状似随意地问：“这皮圈……油是何处来的？厚薄的差数，可是你们自定？”

糯米站在四舅身后，心里一紧——这问题不是随口问的。

若说出源头，外人便能循迹找料、找人。

她忍不住踮脚，轻轻 拽 了一下四舅的衣角，小声更正书吏刚才写错的术语：“是齿轮，不是牙盘。”

钱德清的目光顺着声音落下来，隔着案几，带着几分探究。

长孙曜淡淡笑着挡了回去：“小丫头耳尖，术语比我都准。”

正当钱德清似乎要追问下去，门外传来稳重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立在门口，墨色官服衬得身形修长，眉眼冷淡，却极端干净。

糯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他吸过去——雪色的天光映在他的鬓角，细微的光线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一瞬间，连炉火的亮都黯了几分。

钱德清收了笑，拱手：“崔少卿。”

崔曜寒只是淡声道：“机坊评测须走程序，身为工部少卿，我得提醒钱大人，外人不得带人旁听。”

他看向长孙珩，点了点头，又在糯米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言，只转身吩咐关门。

这一下，钱德清的笑意终于退了三分，但仍旧维持着官场的温和。

他敛袖道：“规矩嘛，某自然要守的。”

评测结束，钱德清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雪花在檐下飘，落在他肩头，他却像不觉冷，忽然缓缓说了一句：“好的器，要配得上的人。”

这话落在雪地里，带着意味不明的重量。

长孙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提了防——这人不只在看器，还在看人。

他们一行离开机坊时，天色将暮。

北风里，街角的雪泥被踩出深浅不一的印痕。

走到半途，长孙珩忽然顿住脚，目光锁向后方。

在不远的巷口，一个戴着兜帽的男子若即若离地跟着，靴底是军改制的硬皮靴，踩在雪上发出低沉的“咯吱”声。

糯米缩了缩脖子，忍不住贴近四舅的臂侧，小声问：“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

长孙珩没有回答，只抬手护了她一下，将她半圈护到里侧。

长孙曜也不再闲谈，面色冷了下来：“先回府。”

雪色渐深，街道在暮色中狭长如线，仿佛无声地铺向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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