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炉火与山道

二月二十，天色刚亮。

炉膛的热气还没散尽，长孙珩的眉心却像昨夜的炉铁——沉沉压着不褪。

糯米抱着连夜画好的连杆图，小跑着追在鲁安和四舅后面，脚步在青石路上咚咚作响。上一回，她的小发明刚在织坊派上用场，坊主那张紧得能夹死苍蝇的脸都松了几分。可今早的小缸试作结果，让四舅只淡淡摇头，炉火映着他面上的沟壑，像刀刻石面。

他夹起一段缸壁样料，轻轻一弯——“喀”的一声，裂口沿着纹理开花。

“这料脆，炭足铁少。”长孙珩声音低沉，“你再巧，也绑不住密封。”

说完，他将裂口摔回炉膛，火星像爆豆般四散迸开。

糯米蹙着小眉：“四舅，能找的铁料都试遍了吗？”

鲁安叹息：“京畿这一带，全是一种成色。”

四舅沉默半晌，像是在权衡什么，忽然提起外衣：“走，去北郊看看。”

糯米一愣，压低嗓子问鲁安：“四舅……是不是在生气啊？”

鲁安忍笑，低声道：“他越沉得住气，心里越急。”

北郊打铁村

村口是成堆黑漆漆的煤，潮湿的煤屑在脚下吱呀作响。

脚夫们弓着腰，从河埠拖煤上坡，气喘如拉风箱，肩头的麻绳勒得皮肉发红。糯米看得心里一酸——坡陡得像半面墙，每一步都要在泥里拔半天脚。

她忽然想起前世父母也在这样的苦活里打拼，而那时候的她，还嫌生活费少，连一句体贴的话都不愿说。心口一紧，真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她快步追上四舅，压着声音：“四舅……要不要我帮他们省点力气？”

四舅低头瞥她一眼，脚步稍慢：“怎么省？”

糯米眼珠一转，找来两根废木料、几截铁环，请木匠帮忙栓成一个小滑车，把煤筐挂上滑车，用粗绳固定在坡顶木桩，脚夫只要往下一拽，煤筐就顺着斜坡自己滚上去。

一名脚夫试了试，先是狐疑，随后眼睛一亮：“哎哟，这得省两成力！”

周围脚夫立刻围了过来，伸手去摸滑车，嘴里连声夸。

鲁安笑道：“你这丫头——”眼底全是喜意。

四舅没笑，弯腰检查绳结，低声道：“记着，用栓接法，断了好续。”

糯米认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一瞬，四舅拍了拍她的肩，像是确认她没被煤屑呛到，动作很轻，却让糯米心头暖得像炉膛。

——

资历最老的乡匠看了他们带来的炉样，摇头：“不是你们的错，这料京畿哪家都一样。真要好铁，还得去陵川道——那边山里，铁青得像雨后石崖上的苔，手一抚能映出人影。”

长孙珩眼神微沉，仿佛那崎岖山道已映在眼底——陡峭、寒风如刀，山高林密，却藏着能炼成好器的铁脉。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吩咐鲁安：“记账，备折子，请旨外采。”

鲁安一怔：“外采？那可是边道，商路险。”

“路险，才值。”四舅话不多，但每个字像落在铁砧上，钝重有力。

糯米抬头：“四舅，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很远。你想去？”

糯米歪着头想了想——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就是一场古代旅行？她咧嘴一笑：“去啊，那儿肯定有好多好吃的吧。”

长孙珩没再说话，却在心里记下：若真成行，这丫头得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

临走前，糯米把小滑车的结构图画下来，递给乡匠：“换绳子的时候按图接，不费工。”

乡匠笑得皱纹里都是褶子：“你这丫头，将来不是大工匠，就是大东家。”

糯米眨眼：“那得先跟着四舅学会本事。”

鲁安打趣：“你四舅教徒弟，可没你想的容易。”

四舅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反驳，唇角却极轻地勾了勾。

夜色。

回城的路上，北风卷着煤屑刮在脸上。路口的雪地上，一排新鲜的脚印，从斜坡一路探到村口的煤架旁。

长孙珩蹲下，指尖掠过雪面，眉色更沉：“不是本地人。”

鲁安低声：“探路的？”

四舅没答，只望向北方——那是陵川道的方向。

糯米缩了缩脖子，心底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风里，似乎真有一条看不见的大路，正在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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