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机杼与人心

晨雾像一层薄纱罩着织坊的院子，机杼声一快一慢敲着，丝线蒸过的甜香混着潮湿的冷气，钻进鼻腔。

糯米抱着一捆新晒的丝线，小脚踢着鹅卵石，眼睛却盯着女工脚下的踏板：一下踩下去，回程空空翻上来——这不是白费力吗？

院门口忽然炸锅——

“闪开闪开！”

两个肩膀宽得能堵门的地痞摇摇晃晃闯进来，嚼着瓜子，眼神横扫一圈。女工们像被风吹乱的麻雀，动作立刻乱了。

三舅长孙曜从内堂出来，眉头像刀刻的一样直：“谁让你们进来的？”

领头的地痞笑得贼油：“长孙爷，规矩是规矩，可咱哥几个在这地混了十来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意思意思——”

“啪！”竹尺抽在地上，尘土飞起。三舅声音冷得能结冰：“想要钱？行，把腿留下。”

竹尺架在地痞膝弯上，气势压得人脊背发凉。

糯米心口一紧：“三舅！”

三舅不回头：“转过去，别看，吓着你。”

糯米咬唇：“好好的腿，能踩布机换银子，打坏了多浪费。”

三舅眯眼：“你是护着他们？”

“我护的是咱织坊。”糯米笑眯眯地说，“与其让他们在外面敲诈，不如进来干活。坊主按市价给工钱，他们老老实实踩踏板，咱这多两双腿，不就多几匹布？”

地痞一听立马摆手：“不不不，这活太累！你看看这些小娘子，一个个踩得腿像细柴一样——”

糯米斜眼：“怕累？那就别混江湖了，改混被窝去。”

地痞被噎得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坊主皱眉：“不行！外行人上机，产不出来，还拖累熟手！”

糯米眨眨眼：“坊主，要是有个法子，让一脚顶两脚的活呢？”

她蹲下，在地上画了个脚踏连杆的图，“踩下去的时候，另一边顺带回上来，就像水车一样，省力又快。”

坊主盯着图，眼神开始变亮。

三舅对坊主点了点头：“给她找块木头。”

坊主犹豫了一下，还是招呼工匠切出一根光滑的木杆。糯米借来绳索，绑在踏板和棘轮之间，一边绑一边解释：“这样踩下去，回来的时候也会带动，不用白费力。”

两个地痞在旁边冷笑：“小丫头还想当师傅？”

三舅转头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利：“要不你俩试试新法子？看看能不能织得比人快。”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女工们围过来，试着踩了几下。原本要咬牙踩的踏板，现在像顺着坡走路一样轻松。一个女工惊讶地喊：“这下子一天能多织两匹布！”

糯米笑了笑，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满足感——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动动脑袋，就能改变这么多人的日子。

两个地痞被推上机架试了试，本想笑话小姑娘，结果自己踩得顺当，还不得不憋着脸说：“是……是轻快些。”

三舅这才甩了竹尺：“一个月，能跟上机杼节奏的留下，跟不上——自己滚。”

地痞想反驳，又想起刚才那一竹尺，讪讪地点头：“行……”

机杼声重新响起来，木匠在角落忙着量木料。女工们踩踏时，眼里多了几分感激——今天，小腿真像轻了点。

三舅站在门口，淡淡看向地痞：“今天的事，要是敢乱嚼舌根——”手指一捏，像又握回那根竹尺。

地痞脖子一缩，忙不迭点头。

坊主走到糯米面前，难得正经地拱手：“小姑娘，这回可帮了我们大忙。”

糯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手心还攥着那缕丝线。她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能造出像前世那样的机器，可能真的能让这个世界动起来。

不远处，一块刻着“海澜商栈”的木签，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掉进坊口的竹篮里。背面刻着细细的字：“南海来货，愿购机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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