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个病住院也没什么用，到死之前出现的不良状况就只有个缺铁性贫血和脑穿症带来的功能丧失，有点运气差，我缺失的是记忆力。原来我的记忆中枢真的让穿透了（医生说我是建议能力变弱，而不是失忆，刻意去记一些东西还是可以的)

由于古斯的自我安慰式的爆发性消费，我的住院日前多了三天，全省检查了五次，最终的结果很统一，全是确诊脑穿症。我以‘浪费我的余生’为理由，脱离了医院。

九个月，除去突发情况减去一个月(我是现实主义者)再减去住院的时间，我的余生还有二百三十七天左右，就算二百天吧···干点什么呢？要和谁去告别吗?生死离别不是我擅长的事，挺没意思的···还是看漫画书吧。

回到家，上了阁楼，这是独属于我的房间整整两书柜漫画书是我十九年以来省吃俭用的成果，分的很细致，我很喜欢这种整整齐齐的美感。

“阿姨，良同学就在楼上是吗？”

很熟悉的女声，她从楼梯走上来，露了个头，是亓瑶。

“呦~你在干什么？哇，你果然是漫画狂！”

“你···变化好快。”

亓瑶停下脚步，一手握着护栏。

“变化？哦~别提这了好嘛？都过去多少天了，浪费我剩余的三百五十九天可不是我的风格。”

“他说状态好一年你还真按一年算啊···而且还算上了好几个三十一天。”

亓瑶走到我的面前，身子微微前屈。

“悲观主义者？你应该多去看一些大团圆漫画！”

“所以你来干什么？”我不甘示弱。

“找你看漫画，还有换你这本。”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她借我的漫画，放到了我身后的桌上，然后就那样自然地在我的书柜里翻找，最后选择了一至十八的《链锯人》，这时我发觉到，她没脱她的外套。

“你不脱外套吗？”

“嗯？哦这个啊，那你把空调开热一点吧，有点冷。”

空调二十三度，也许女生就是比较怕冷？我调到了二十五度，母亲上了阁楼，端上两杯热茶，我抿了一点，很烫，而她在道声“谢谢阿姨”后直接喝了起来。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

“奥~感知热，我缺少的是感知热啦。”她用无所谓的语气说。

“你会更怕冷？”

“嗯···你呢？缺少了什么？”

“···记忆能力。”

“奥~怪不得记不住我的名字···你还忘记了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似乎还充满了期待。

“额···”我怎么知道我还忘记了什么啊！

（等了一会）“行了，是我问的方式有问题···那（指向自己）我叫什么？”

期待的神情没有消散，她的名字，她···我忘记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她用嘴型表示了‘亓’的音，我才支支吾吾地说出：

“亓瑶···”

“你有够差劲的···算啦，你以后记住我就行！这次我就先原谅你啦。”

她拿上她找的漫画书，坐到了我的床上，有些无语但没办法，我也拿上我找出的《炎拳》，坐在椅子上，开始看，就这样过了大概四个小时,这一段时间她都很安静，真的是在认真看，我有些许欣慰了。

“你觉得，死是什么感觉？”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打断了我看漫画的美好时光。

“记得谁说过：‘像深夜关掉老式电视机，意识如雪花屏的噪点逐渐消散’我比较认同这个观点。”如果她是害怕死亡，那我的回答一定不够完善。

“我不太相信鬼魂，应该会像是一瞬，一瞬的话就没什么感觉了吧。”我补充道。

“这样啊···我饿了，吃饭去吧。”

是啊，今天还没摄入过食物，看一眼表，下午两点···我可能是饿过劲了。

“我让家母不要管我，让她们按正常的样子去生活，现在···应该是上班去了，没做饭。”

“那出去吃，我请你。”她打断了我，然后将我强拉了出去···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街上人不多，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什么这只鸟好可爱，那个小孩在哭，人行道上缺了块砖，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

无意间，看到了一个身影，时间大概两秒，那个背影我绝对不会认错，‘她？她不是···离开这里了吗？’我停下了脚步，回忆过去，那是一段我忘不掉的，极为美好的回忆。沉溺在过往之中，甚至没有发觉亓瑶已经在旁边观察了三分钟之久。

她向我看向的方向看去，我已经反应回来，而那个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第一次看见你出现这种眼神，看到什么了？是一个很喜欢的东西，反正比你的漫画喜欢···初恋？”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震。

“咳咳，去那吃饭？”

“哈哈！转移话题，让我猜中啦！我要吃——火锅！”

她跑得很快，我差点没有看见她进的哪家店。

“要麻辣和寿喜锅底，一份全肉拼盘，蔬菜拼盘，和一份吊龙，鸭掌，毛肚，鸭血···脑花，你要点啥咧？”亓瑶眨巴着眼睛，看向我。

“我对吃饭没什么研究，这些够了···你好像点了一个恐怖的东西。”

“嘻嘻，你看过《胰脏物语》吗？里面有吃啥补啥之言···在我死后，你要吃我的大脑嘛？”

“好恶心···”这应该可以被称之为猎奇了。

“好过分···”

服务员端上来一份肉拼，我一瞬间看到她的脸庞像是我的初恋，但抬头一看并无相似，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服务员···今天我这是怎么了，或许我太想她了吧，那要不要去找她告别呢···她会在哪里？会见我吗？

“那个服务员你认识吗？”亓瑶问我

“不认识。”

“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啊。”她的脸脸上充满了坏笑的姿态。我本想反驳她但又一时失语了。

“好啦~不逗你了，这家店的肉品质很好的，快吃吧。”

亓瑶将煮好的肉片夹起放到我的碗里···这会不会太暧昧了？我和她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啊喂。算了，说多了麻烦，反正也活不了多久，肉片我吃了下去，品质确实很好，也很新鲜，跳不出毛病。

“好吃。”

我向他索要了联系方式，为了日后好还她钱。

“哇！被要Bestfed（聊天软件）了呢！好紧张！”

“有病···”

“讨厌你···”

最后一道菜···脑花上桌了，还好只有一小盘。毕竟是个恐怖的家伙，我必须谨慎对待它。

“你最好把它吃了。”我保证我用了最严肃的语气。

“你脑子不好，给你点的。”亓瑶露出了一副满怀坏水，事不关己的表情，到了最后，还是由我将那脑花吃下一半，口感就像是一块更加绵烂的纯肥肉做成的奶白色，煮过了的粉状豆腐块，果然恐怖如斯···而另一半脑花则被更加邪恶的亓瑶无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最终，由我吃掉了这桌菜的三分之二，主要是出于不浪费的观念，吃掉了很多亓瑶放入锅内而又不想吃的食物，包括一株用来装饰拼盘的七里香草（她骗我说是芥菜叶，而这两样东西在煮完之后又出其的相似）

举报：亓瑶在声称自己‘撑死了’的情况下又加菜了一杯大号圣代，而且没吃几口又选择了让我处理。

刚走出店门，亓瑶手背在后脑勺说到。

“哇，撑死我了。”

我看着手中的圣代陷入了沉思···

“我可以回家了吗？”冰火两重天的组合让我有些吃不消。（其实就是不想动弹）

“回家？吃那么多你不溜达溜达？有这么个可爱美少女陪着你你想回家？啧啧啧，你这样是谈不上女朋友的。”

“我快死了也不用谈女朋友。”

“要万一死不了呢？走吧！”

她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我只好依着她了，就当为下半辈子投胎攒运吧。

“可以给我讲讲你的初恋吗？能让你这么着迷的人一定非常特殊非常好。”

“···我没有初恋。”

亓瑶听到我说‘没有’马上笑出了声，就好像是被她预料到了一样。

“没人和你说过你超不擅长说谎的嘛？哈哈哈。”

“···可以换个话题吗？”

“哟~又是转换话题，哼哼，我早晚会知道的。”

我突然想起亓瑶的母亲，那个冷漠的女人。

“你···和你的母亲？”

“这是在关心我吗？哈哈，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说说咯···怎么说呢···我三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法院把我判给了她，两个人都是赌徒，爱打麻将爱赌钱。到后面，内男的（亓瑶的父亲）破产了，之前欠的什么抚养费一类的钱不了了之，那时我和她就靠政府的补助金活着而她时不时得还要出去打麻将，喝酒，回来之后就把我当成撒气的工具···你知道被绑在桌腿上再拿木条抽打的感受吗？我都能听见木棍划过空气的声音。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姥姥姥爷突然来了一次，她那会正撒酒疯正在打我，姥姥他们就把我救走了，还和她说什么断绝关系什么的···”

亓瑶的说话速度不是很快，她低下头，沉默片刻。

“那··你姥姥他们？”

“他们去世了，都是肝癌晚期···”

这句话亓瑶说的很快，我看见她用手擦了下脸。

“他们的遗书早就写好了，内容是对我以后的嘱咐，还有···他们把房子给了我，而那栋房子又是拆迁房，拆迁费是这附近的···（指向离这里不远的一栋住宅楼）就那栋的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和四十五万补偿款，所有权完全归我，我也算个拆迁户，哈哈。年仅十九市中心有房，存款四十万。”

我默默地听着。

“你猜后面怎么着？我去扫墓的时候，看见她（亓瑶的母亲）在墓碑前哭，可她明明连葬礼都没参加。她看见我，抱着我的腿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原谅我’什么的，在以前，她的脸永远都是那种很···不好意思，我说不出来。”

我很惊讶她这样的女孩竟然有这种经历，直觉告诉我，她没有说谎，一个临死之人没有必要编这么多话去开玩笑。

“对不起，让你回忆起了不好的东西。”

“啊,没事！没事！人有时候就是要诉诉苦的，你是第一个听到我诉这个苦的人哦。”

这种氛围还能戏逗人···这样的性格真的挺好的。

我们一直走到了公园湖边，中途没说什么话，月亮升起了，今天正好是个圆月，零零星星得还有几个人在钓鱼。

亓瑶向湖上栈台走去，边走边说：“月亮！”

我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突然说‘月亮’她走那边，我也跟着过去，她站在栈台尽头，两小臂放在竹木栏上，一阵风吹来，亓瑶的头发随风飘荡，我也真正见到了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走到她的旁边，和她一样将小臂放在竹木栏上，好美的景色···我有点不想死了。

“想好以后要去干什么了吗？”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之前的想法记得是看漫画，但现在，我产生了迷茫，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这样的美景，有一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白活了。未来要干点什么吗？一去想这个问题我就会想到我死的时候。没错，我害怕死亡了。

“我不知道···”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亓瑶可以帮我。

“你怎么想？”我开始问她。

“我？你主动问我的事件可是‘传说’级别稀有度，我要好好想想怎么回答···首先得有一个你。”

“什么？”这是一个令我感到意外的回答。

“不乐意？”

我没说话，我在确定她是否在开玩笑。

“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啦，人不就总喜欢和有相同遭遇的人待在一起嘛？这是常识好不好？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哈哈！”

她在盯着我的脸看，我没敢去和她对视，也没有躲避。

“天太黑了，看不出来你有没有脸红，算啦！这次就放过你吧。”

她说完就往回走，我就知道她在看我脸没脸红。

现在是晚上十点，手机一直静音，母亲已经打过七个电话了，我示意亓瑶去回个电话···挨了一顿骂紧接着就是比骂更加漫长的安慰话语，包括一些‘不要想不开’‘生活很美好’的词语···她还在哭，甚至在央求我不要去寻死，无论我怎么向她承诺也无济于事···

“那个，是阿姨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不擅长安慰人···”

“没事，我不需要安慰。”

我们冷场了五分钟，自从和她接触，第一次从她身上嗅到了尴尬的气息。

“你是什么星座的？”亓瑶问我。

“双鱼。”我其实对星座不感兴趣，也不懂各个星座都有什么内涵，之前故人（相比于初恋，我更喜欢用故人来称呼她）问过我，所以我知道自己是双鱼座。

“哇！那就很有缘了哦~”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然后我想起了她那句：‘人总喜欢和有相同遭遇的人待在一起’。

“你也是双鱼？”

“不，我是巨蟹！”

看来是我想错了，果然我猜不中别人的心思。

“有什么关联吗？”

“双鱼座与巨蟹座，绝配！”

她走得很快，没有给我再发问的机会。一直走到她家楼下，我才发现她家离我家很近。

“拜拜，提前祝你晚安。”亓瑶挥了挥手，回家了‘’

“再见。”

很快，我也走到了家，看了眼手机，十一点，这时Bestfed发来一条消息。

“【图片】我能看见你。”

那张图片是一张从高处拍摄到的我家楼下，哪里站着一个我（因为我旁边就有一个路灯照着，所以很明显）

“偷窥狂”我回复这三个字便进了楼。

开门的是母亲，她很用力得抱住了我，如同发疯般得问我你去哪了（我告诉过他们我的行踪，而她们却依然认为我会去寻死什么的）在一边回答她时，我看到那个男人，我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抱拳，手肘放在膝盖上沉默着，他在我的记忆里工作永远比我重要。我对这一切，好不适应。

我以‘我累了’结束了了母亲的追问，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阁楼，我的房间多了一个木质书架，里面几乎摆满了新漫画书和插图册，都是最近很热门的哪些书类，我猜是父亲做的，可我也真的累了，我没有丝毫想去翻阅它们的想法。

躺在床上，想着回来发生的一切，我看到的一切···我不喜欢，不喜欢这样，一切多余的东西都在无时无刻提醒着我‘你快死啦，你就要死啦！’

不想这样，不要这样，别这样···

凭什么是我？为什么会选择让我去得这个病！为什么！为什么！

与其去慢慢等待死亡的到来，也许不如让我亲自去找它，起码能让我少一些等待的痛苦···

Bestfed传来提示音。

“你的Bestfed昵称为什么是‘。’？有什么含义吗？”

“没有含义。”我选择了简单的回答。对着我与她的俩天界面发呆，她的昵称是‘遇见’，点开主页，她的头像是一张下雨的仰角图片，晴朗的夜空，有很多星星，还有一轮圆月。

再点开动态，背景图就是她的头像全景版。留言为：想和你一起去爱琴海看有雨的晴朗夜空星！！！

她的动态内容全是云，山，小猫小狗，自拍，还有几张拍的并不好的下雨照片···有一句文案：谁能教我怎么拍下雨？【哭哭表情】

她发消息了。

“明天早上九点，你家楼下。”

我好像理解了，她的那句：

“人总喜欢和有相同遭遇的人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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