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生无常

难得的红月......

把目光远离喧嚣的急诊科，医院的里里外外，倒也显得幽静。或许六楼的天台很适合看书。

哪怕时常出现无法解释的玄机，无论是亡者的呻怨，亦或是祖灵的庇佑。也无法使生灵逃脱最终的课题——死亡。

东门的年迈老柳，据说有九十年的树龄了。一阵阵夜风拂过，柳枝飘动倒映的月影，像个深夜洗头的女娃娃似的。

而此时此刻，有个提着红篮子的妇女慢徐徐地走到柳树底下。那手上的种种痕迹想必是常年在工地的缘故。她就这么端了三碗米饭出来，严格的按照祭拜的规矩，摆得整整齐齐的。又布置了大片大片的红烛，随着最后一根烛火点燃，一大片的烛火同夜风齐摇曳。一切似乎都妥当起来了，那红篮子里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层厚厚的病历。看着肆虐的火花，篮子里的火团也燃起了舞蹈。

望着随风化灰的病历，她双膝下跪，口中不停的念叨着一尊佛号：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如若夜班有幸亲临，这世间最虔诚的祈祷，便在这半夜凌晨的院门外。

即使客观消逝的魂体，终究是不可挽回的。但这并不影响有人，选择相信那难以发生的奇迹。

红月慢慢淡入云层，13F肿瘤科二区。只有卫水渊孤零零一人呆在1307的病房里边盯着天花板。好巧不巧，赵习文那老头暂转到别的地方检查了。王洪立那小子，也挺靠谱，正在几公里外的果滩挑果呢。真是个大暖男，对叭。

只是有时候，命运这种东西，常常不给人活路。

一般的病房布置，二区和一区的中间，是家属候区连带着电梯间。整体一看上去，就是一条蛇般的长廊，尽管二区和一区都分别有一位或两位护士值班。而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巡视一遍。每张病床的床头，也都配着声控和按扭两种呼叫方式。

但既便是这样，肺部呼吸失常无法发声，突发巨痛难以忍耐。明明那按扭就这么挂在床头，仅仅巨离脑部几厘米而已。只要抬抬手按一下就解决的事，而此刻的卫水渊，只能看着天花板流泪。

胸口那捅心窝似的痛感，令她全身抽动，无法动弹。

究竟也才是个毛刚长齐的女娃，事没来还好，事来了。强装硬撑的强大，能维持多久嘛。只能在床板上又惊又怕的哭呗，还不能叫。

再坚持六分钟的话，正在巡视的夜班护士就会打开1307的房门。不过，对于此刻度秒如年的卫水渊来说，这短短的六分钟，那可是人间地狱。这六分钟的等待，是否如盼望署假的学生们——同样慢长？

随着秒针的流逝，鼻水都沾进唇里边了，还掺点血来着……

一股浓烈呕吐物的气味，在这条长廊内逐渐散开来……

时间转到半个小时后，ICU内，常客如至。ICU外，熟客回归。

灯红绿转，黄院长缓缓的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李楠心里有点不敢问，但还是声颤地抖出三个字：“怎么样？”

黄院长把文件递给了李楠，用手揉了揉眼角，严重的黑眼影显得疲劳，神情尽是无奈与愧疚。

李楠捧着那些文件，弱弱地读着上边的字：“植物状态诊断报告？”

黄院长沉默不语。

李楠惊惶惶的盯着黄院长，不敢相信的又问了句:“小洪立，你晓得什么意思不？你也晓得，李姨读的书不多。这植物什么的，也不讲得通俗点，平常老百姓，哪里看得懂嘛。”

李楠不停的抹着泪，泪又止不住的落下。心知肚明的又问了一遍:“啥子意思嘛？院长，是不是打个针就醒了?”

黄院长无奈的看着家属，也注意到旁边默默低头，一声不吭的年轻人，沉稳地手掌搭在王洪立的肩上:“不是你的错，小伙子。其实吧，植物人复醒的例子也是不少的。”

“植物人？这是啥子意思院长？咱女儿是不是有醒过来的希望？”李楠最近起伏的落差太大，下意识讲出的都是家乡话。

王洪立见李楠这样，红彤的眼角早已憋不住了，哽咽发出的答案彻底敲碎了李楠的幻想:“就...就...就是...就是一直打针直到醒过来为止，醒不过来就这么打一辈子，李姨。”

“噢！这样呀，原来是这样。没事洪立，李姨不怪你哈，李姨不怪你。”李楠忽然笑了笑，把手里的文件通通塞给了王洪立:“你先拿着哈洪立，李姨上个洗手间。”

李楠便在黄院长诧异的目光下，径直越过了洗手间，往电梯赶去。看着这将要出事的节奏，便一手拍醒了沉浸在伤感中的王洪立:“你李姨有点不对劲，赶紧追上去看住她，快！”

王洪立这愣子终于意识到不妙，把手里的水果呀文件呀一扑通都扔在地上，划着步子就追了过去。边跑边喊:“李姨？李姨！你等下，你等下李姨！你干嘛去?”

李楠没有理会，头也不回的按下电梯。王洪立见电梯的门缓缓关上，心里边急着跳脚:“李姨！李姨！！”由于刹不住脚，满身虚汗的王洪立就这么撞上了电梯门，疼得抱头跳了三跳，随后不停的按着电梯。只是一进电梯。看着墙上这十来个数字，冷汗直冒……

“李姨！有人看到一位提着包的中年妇女吗？你在哪？李姨！”王洪立只能一层层爬着楼梯走，每上一层就嗓门大开的喊着或问人，这是最快效率的方法了。

“对对对，天台的门通通锁上，平常没人去的房间或地方，都喊人去看一下。老徐，你这边也赶紧盯着监控。随时报，别挂电。”都吩咐好后，黄院长一屁股就躺凳子上，喘着气慢慢的歇息。

刚歇没多久，电话那边就来信了:“找着了，黄院，在肿瘤二区那。”黄院长听完便撑着身子，直往电梯去了。

记得有一次路过桥底，某位民间的诗人著了一句:若你受到理智失衡的伤害，你会选择谅解吗?

肿瘤区的夜，想要睡一段时间的好觉，很不容易呐。隔三差五，便有病友半夜哀嚎。尽管入眠，似乎昨日笑谈的病友，在旁阴神回望。亦或说，上述种种，就是明天的自己。

而今晚，就是难逢的惊魂夜。

砰!!!前台值班的小护士就这么看着大门被李楠一脚踹开，不知所措的，连手机都拿不稳。尽管害怕，但她可是唯一守班的护士咦。看吧，上班都敢偷玩手机的她，果然撑着文弱的身段子，走出了前台，勇敢的直面这位不善之客。

奶凶道:“欸欸欸!阿姨，你这是要耍啥子嘛。”大伙或许没发现，如今的医院里边，总是会有那么几个奶气难遮的。也道出了某桥底的又一句无名对子:不娶掌针进家门，不知细针温柔藏……

但无论你命中之人是否握针，也没法帮这小姑娘挡住接下来这团——失控的怨火。只见那李楠一边靠近，一边不停的掏出包里的东西招乎着。

“欸欸欸欸欸!阿姨，有话好好说嘛。”以前都是视频看人家医闹，哪知道现在轮到自己了。没见过这场面的小姑娘吓得不断地后退。

“啊！！！”一瓶香水砸头过，一包纸巾没碰着，手机直接呼脸上。

“啊啊啊！你个疯婆子给我死开！再这样我报警了！”

达动静都闹到一区那边了，也顺带把一区那的小护士也引了过来：“喂！喂！喂！这位阿姨！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李楠还是不断地往人身上砸着东西，这一区的姑娘就是刚，直接冲上去和李楠拉扯起来。

结果反被李楠拉着头发，疯狂地拍打着脸部和头部，脸也被李楠硬生生给抓了道痕：“你们就这么值班是吧！这么值班吧！这么值班是吧！这么值班是吧！这么值班是吧！这么值班是吧！这么值班是吧......”此刻的李楠一边扯打，一边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与往常温柔和蔼的母亲判若两人。

只是她手中扯着的，不知又是谁家的宝贝女儿......

直至电梯的门缓缓打开，黄院长看着这满地的狼藉，血流了半边脸的护士。便冲向了被家属扯打的那姑娘，想着把两人拉开来着：“家属！家属！停下！”喊喊就得了，一把老骨头还上去拉架。

果然，被李楠反手一推，直接撞在了一旁的凳子上，还顺着惯性跌在了地板上。

“院长！”好在那被砸得满头血的护士还能主事，上去扶了扶，也好在没跌到腰。而此刻，楼梯口那道靠谱的身影终于赶来了，满身虚汗地王洪立看着这场面，心中一怒。

“你闹什么！李姨！明明看管失责的是我！要打要骂。你冲我来呀！”王洪立望着这位和蔼开朗，从小陪自己到大的阿姨变成这样，内心的自责将从此刻开始，成为他的人生的课题。

这声怒吼彻彻底底地把李楠的魂抽了回来，看着眼前自己造就的一切，李楠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颤颤的后退，身子蹲了下来，抱着头不敢面对。走廊里不停地回荡着一声声哽咽的——对不起。

“唉，小桐，小里脸上的疤得赶紧处理，给你们两批五天假吧，都算进工伤里边哈，你们看这？”黄院长熟练的处理着刘付桐的额头伤。

“我这边不计较这些，院长。里妹，你呢？”

“不留疤就不计较，桐姐，快扶我去看吧，呜呜呜......”

看着两人离去，黄院长自责的道了句：“难为你们了。”

两人路过李楠时，刘付桐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慈爱的怜悯。又偷撇了眼1307。脑中浮现出卫水渊那时的惨状，内心似乎觉醒了某种品质。

女性成长的过程，永远是最值得欣赏的艺术品。

时间流转到上午，化原市公安局。卫城宁和老王这哥俩还被审着呢。

“我和他之间，就做了这一单，卖的都是二手米牌的翻新机。我刚了解这个人的时候吧，也是知道有时候他的手段比较脏。这不是家里边出了急事嘛。实在是没办法才顶着这风险，做了这笔生意。他背地里的所有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卫城宁答完。

对面一老一小两位警察，正看着材料核实口供呢。

“卫大哥，材料和口供差别不大，医院那边也核实了。这件事的确和你们没有关系，辛苦走这一趟了。”

“不幸苦，不辛苦，为了市民安全积极配合嘛。”

“我代百姓感谢你的配合，接下来办好手续，就可以走了，辛苦了。”

“好好好，改天有空一起喝上一桌哈。”

“一定，卫大哥，一定。”

卫城宁见手续都办完，就急寥寥的走了，落了什么都不知道。见老王和铁骑在大门那等着。卫城宁觉得事终于处理完了，生意上也不寒碜。人心一安，魂立马飘。

“呦！老王，审得比我还快呀。“

“那不是，还顺带拉了坨大才见你人出来，赶紧上车吧。“等了约半个小时的老王早就被晒麻了。

“嘻嘻嘻，走！看你干女儿去。王大哥。”卫城宁一屁股挪上了摩托车。

“对，看我儿媳去。”老王也默然的笑了笑。

“我说王大哥，这八字都没一撇呢，这话说早了吧。”

“说得好像我家洪立真没办法一样。”

“那倒不是，主要是舍不得女儿出嫁。”

一声铃响，打断了拌嘴的哥俩，卫城宁摸了摸手机：“我婆娘，嘿嘿，先接一下哈，报个平安先。”

几句话后，地板上一声清脆，手机摔了几个响。

老王心里边，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妙：“老卫？老卫？回话呀，出事了？”

“是出事了，两...两...件，先处理...第...一件。”

老王瞄了眼后视镜：“我操，稳住哈老卫，你那玩意呢？不是让你随身带吗？”

“落...局...局...局里......”

老王大喊：“操！没见你靠谱过！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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