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和“猴”的恨海情天

说回那天，因为我的出世大家都变得很忙碌。

丈母娘诘问暂停，双妈对决暂停，谁煮了那盘黄豆、谁导致了我的早产也彻底变成一本坏账，无人问津了。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自己压根不是什么香饽饽——换谁被生出来，待遇都差不多。

生孩子这事儿，堪称民间调停争端的第一法宝，威力远在“大过年的”“来都来了”“算了，都不容易”之上。甭管之前闹得多僵，只要产妇往产床上一躺，整个家族自动进入停火状态——除非她自己主动翻旧账，但谁敢接茬儿啊？

"月子之仇，不共戴天"，谁活腻了去触这个霉头？

除了我爸。

从我早产的经过就能看出来，我爸的沟通能力基本是负数，搁现在相亲市场上，婚介肯定得用“踏实肯干，情绪稳定”来粉饰。

踏踏实实地把事情搞砸，再面无表情地语言输出。

有罗桂芳这样的丈母娘，无痛当爹肯定是不行的。

在罗女士的严密监管下，脏活累活自然全落他头上——换尿布、冲奶粉、半夜哄哭……

一晚上被薅起来六七回，困得脑袋直往墙上磕。

约摸是我出生的第七天，我爸的耐心也到了极限。

“哎，李秀琳，醒醒醒醒。”

“嗯……干嘛呀，我刚做了个梦，梦见你拉电话线呢……”我妈在床上深了一个特大的懒腰，连眼睛都不打算睁开。

我爸充满怨念地看着她，连熬了七天七夜，深邃的眼窝都黑了：“不是我说，这夜班你也替我盯盯行吗？我这白天干活，夜里值班，24小时连轴转实在是受不了了。今儿早上我就困得差点儿把新中街的水泵给关了，班头儿给我这一顿骂……”

“这才几天啊你就叫苦，我可怀了10个月呢。让我休息一下不行吗？”

我爸蹑手蹑脚地把我放进摇篮里，压低了声音开始输出“哦，合着你卸了货就不管了是吗？不是你非要自己带我才没让我妈抱走，结果你把活儿揽下来扔给我一个人啊！”

“你冲我瞪什么眼珠子啊刘成林”李女士抬起头，看到了爱人眼中的责备，瞬间委屈起来，

“我妈真是没看错你，瞧你顶不住事儿那样儿，我也真是瞎了眼了，色迷了心窍才要死要活的跟着你……555……白眼狼，黑心猪！”

看着李秀琳梨花带雨的模样，刘成林也是一点招儿都没了：“行了祖宗！别哭了！把园园哭醒了你哄是吗？”

之前说过的，我爸这人颇具姿色，其实已是一种共识。

我出生前三年，他俩谈婚论嫁时，罗桂芳女士得知我爷爷奶奶都是从河北赴京工作的，家里也没有额外的房子用来结婚，就打算强拆这对苦命鸳鸯。

也因为这样，奶奶和姥姥有了那一场“世纪之战”。

姥姥说奶奶家没钱没房还想娶媳妇，怎么不去偷去抢，当我老头死的早家里没人是不是；

奶奶说姥爷死太早，所以姥姥才成了老疯婆子。自己明明也是无产阶级，还看不起劳动群众了。

从口角升级成动武以后，双方打得不分伯仲。张老太太的自来卷被扯下来好几绺，罗老太太的也挨了几下正宗的唐山窝心拳。

大舅李秀群倚在门口冷眼旁观，到激烈处提纲挈领地来了句：“二老别打了，看我的面子行不行？”

二老听了却默契地冲他吼：“看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最后还是我三叔，白白挨了俩人几个嘴巴，扶起眼镜说了句：“婚恋自由，还得看他俩的态度……人家铁了心领证，你们俩撕巴烂了都没用，到时候一个人少一个孩子！”

倒不是说这话说得多有道理和力度，而是我三叔这个人，作为恢复高考以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在大家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但这也并不妨碍30年后，另一个诡异的饭局上，他被姥姥家的姨妈天团叫做“装货”。

又说远了。

我想用这一场仗佐证我爸的颜值。

因为后来我妈带我爸正式上门那天，罗老太太输出贬损完我爸的原生家庭后，还不忘说一句：“我告诉你刘成林，要不是看你对我们秀琳好，长得也还算精神，才不会让你进我们老李家的门！”

“你俩一个属鸡、一个属猴，名字又同音，多不吉利知道吗？鸡配猴不到头！”

“我就得死死地盯着你小林子，看你敢对我闺女有一个不好的，你看着的。”

在我家仅存的一张全家福上，我爸和我妈笑得很甜。那是我原生家庭的上升期：爸妈感情甜蜜，双方家庭磨合得尚可，至少保留着虚假的和平；

二人相继走到了颜值巅峰，在单位已具有资历，还分到了带电梯的新房子——虽然远在海淀——在那个年代，对于没车的四九城老百姓，海淀区约等于另一个城市。

但每当我偷瞄这张仅仅少了我堂妹的全家福时，脑海里总回响着9岁时姥姥最后一次跟奶奶打仗，说的那句：“他俩，本来就是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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