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

产房里，我母亲的情况就没这么love & peace了。

李秀琳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作为水利局之花的自己，眸子里有星光的自己，走在大街上都会被人拦住夸奖长得漂亮的自己，偏偏在生孩子的这一天吃了一肚子黄豆，在吃黄豆促排便的这一天生孩子，而为什么，孩子和黄豆想要同时出动。

“同志，我真没跟你开玩笑，你就拉吧！我们接生时见过很多了，这不丢人！”

李秀琳委屈地哭了。

“那多脏啊、多臭啊，孩子生出来还不浑身都是屎啊，555……”

“我亲爱的同志，你先把孩子生出来再想脏不脏吧啊！脏了就洗啊，我干了10来年还没见过洗不出来的孩子呢。你再不跟着使劲，把孩子憋坏了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惊雷劈开了李秀琳的羞耻心。

“孩儿啊，妈妈实在是对不住你了，等会儿……让护士阿姨给你好~好~洗~澡！”

就这样，在我初出茅庐时，误以为世界是个巨大的粪坑。

虽然后来发现某种程度上人类社会可能比粪坑更脏，但在此刻，我更关注的是啼哭时吸进鼻腔的臭气，和它带来的额外感官刺激。

不出意外的，我的头部和部分躯干都与李女士的排泄物有了接触，以至于她在体力耗尽的最后一刻，都来不及好好端详我这张和她酷似的脸，只在昏睡过去之前，叮嘱助产士和护士，“求你们帮我闺女擦干净。”

按我奶奶张继兰的话说，带着大便出生叫“生来财”，我这个老刘家长孙女未来钱途不可估量——她惯会说一些吉祥话，在日后经历的诸多不幸面前，这种盲目乐观令她看起来强得可怕。

而当视角回归我们的三口之家，我出生时身上的这些粪，则成为后来他俩在离婚前每每出现矛盾时，李女士嘴里解不开的心结。

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在没吃到西瓜，吃了黄豆又被迫在产床上大便的那个冬天，被我们爷儿俩消弭殆尽了。

“你们想把我熬成黄脸婆？抱歉，不用熬了，我在生孩子的那一天直接就变成黄脸婆了！我为了你们活了那么久，抱歉，以后我为自己活着。”

是的，是我和刘先生两个人共同造就了当年的不幸与难堪，我们两个都有罪。

当我被梳洗停当，几乎闻不到臭味后，一场简短的历史性会面开始了。

“李秀琳家属在吗，抱一下孩子啊，六斤七两，母女平安。”

我的出现，令当下产房里两个家庭的塑料关系暂时缓解——毕竟这世界上除了生死都是大事。

此刻作为新生儿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我还是那个我，为什么在0岁的时候，我的出现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而9岁的我，直接导致了数场干戈。

“哎哟，这眼睛鼻子、这小嘴儿，真像秀琳。”奶奶率先打破尴尬的宁静。

这句话并非虚情假意，至少在张继兰老太太看来，李秀琳除了有个乖戾的妈，总体还是令她喜爱的。

有一个像她一样漂亮的孙女，的确不是什么坏事——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止是“那粪福气”，还有天生漂亮的脸蛋。

在这里我要说，以上文字并非盲目自夸，我和我妈的亲身经历告诉了我，长着一副漂亮脸蛋却没生在一个幸福充实的家庭，真真是一种灾难。

其实对我来说，像我爸爸刘成林没什么不好，因为他也算是个漂亮小伙儿。请容许我这样去评价他，因为他去世的时候才四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最有味道的年岁。

他有一副典型的北方男人骨架——宽肩窄腰，身型修长。如果不做水利工人的话，我看他做模特或者打排球也是能出头的。

他生着老刘家祖传的内双眼皮，深深的眼窝很有特色。眼珠是罕见的琥珀色，想当年李秀琳女士在课堂上和他互递纸条，还为他的眼睛作了一首酸诗，而浓黑的剑眉更强调了眼睛的精致，直接把李秀琳的魂儿勾走了。

笔挺的鼻梁也恰到好处地分割了面部，让我爸这个人看起来有些外国明星相。

若干年后，当我带着大儿子Albert去看漫威的电影，发现那个扮演洛基的英国演员特别熟悉。看着看着，我恍惚了，想起了我妈给我爸写的情诗：“我感觉你的眼睛里有我的全世界。”

看完电影，Albert问我眼睛为什么红了，我告诉他今天的睫毛膏涂多了。是啊，总不能让他眼中心如钢铁的老母亲突然变得满腹愁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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