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殿对策

寅时的更鼓刚过，程雪衣已经穿戴整齐。铜镜中映出的人影让她恍惚——飞鱼服笔挺合身，束腰将本就平坦的胸线勒得更加凌厉，鹿皮靴包裹着缠紧的双足。任谁看去，这都是个俊秀挺拔的锦衣卫千户。

"大人，该出发了。"赵凛在门外催促。

程雪衣最后调整了下腰牌的位置。自谢府大火已过去七日，今日是小皇帝首次召见新任锦衣卫的日子。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账册抄本，这是她昨夜与阿阮连夜誊写的。

北镇抚司衙门前，二十余名锦衣卫已列队等候。萧庭曜一袭玄色蟒袍，正在听赵凛汇报什么。晨光中他的侧脸如刀削般锋利，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程千户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来。程雪衣单膝跪地："参见王爷。"

"起来。"萧庭曜头也不抬，"今日面圣，谨言慎行。"

简短的交待后，队伍向皇城进发。程雪衣走在队伍中段，能清晰感觉到同僚们探究的目光。这七日里，关于她"空降"千户之职的流言早已传遍北镇抚司。

"听说程千户是王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嘘...据说谢府那晚，他和王爷单独待了半个时辰..."

细碎的议论声飘入耳中，程雪衣面不改色。这些闲言碎语比起现代职场的勾心斗角，实在算不得什么。

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穿过三道宫门后，领路的太监突然转向一条偏僻的宫道。

"王爷，陛下在文华殿等您。"

萧庭曜眉头微蹙："不是大朝会？"

老太监陪着笑："陛下说...说想先见见新来的锦衣卫。"

文华殿比正殿规模小得多，却更显精致。程雪衣跟在萧庭曜身后踏入殿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殿内陈设典雅，四壁书架直抵穹顶，正中摆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

书案后，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去够砚台。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圆溜溜的眼睛在看到程雪衣时瞬间亮了起来。

"皇叔！这就是你新收的锦衣卫吗？"

程雪衣立刻跪下行大礼。小皇帝萧璟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年纪，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与这庄严肃穆的宫殿形成奇妙反差。

"起来吧。"萧庭曜语气缓和了些，"陛下，这位是程砚，新任北镇抚司千户。"

小皇帝从书案后绕出来，像只好奇的小动物般围着程雪衣转圈："你长得真好看！比柳家哥哥还好看！"

程雪衣僵在原地。孩童的目光最是纯粹，也最易看穿伪装。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陛下谬赞。"

"璟儿。"萧庭曜声音一沉，"不可无礼。"

小皇帝吐了吐舌头，突然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九连环："程爱卿会解这个吗？太傅说解不开就不许朕吃点心..."

程雪衣松了口气。这九连环她在现代博物馆见过更复杂的版本。接过玩具，她手指翻飞，不到半刻钟就解开了全部环扣。

"哇！"小皇帝拍手欢呼，"比皇叔还快！程爱卿做朕的老师好不好？"

萧庭曜一把拎起小皇帝的衣领："陛下，该上朝了。"

大朝会在太和殿举行。程雪衣作为新任锦衣卫千户，站在武官队列的末端。从她的角度，能清晰看到龙椅上的小皇帝晃着腿打哈欠，而萧庭曜则如一座冰山般矗立在御座旁。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尖声唱道。

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位白发老者："臣，礼部尚书周谨，有本奏。"他高举奏折，"今科会试在即，老臣请陛下钦点主考官。"

小皇帝歪着头看向萧庭曜："皇叔觉得谁合适？"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程雪衣注意到几位阁老交换着眼色。科举主考历来是朝中各派必争之位，谁掌握了选才权，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的朝堂话语权。

萧庭曜目光扫过文官队列："臣举荐国子监祭酒裴钰。"

这个名字让程雪衣心头一跳。裴钰——清流领袖，三年前曾上书为程家鸣冤，后被贬出京。他何时回来的？

"裴爱卿？"小皇帝眼睛一亮，"就是给朕带糖人的那个？准了！"

周谨脸色顿变："陛下！裴祭酒资历尚浅..."

"周大人此言差矣。"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回首，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踏入门槛，雪衣乌发，气质如兰，"下官虽不才，却也读过几本圣贤书。"

裴钰！程雪衣呼吸微滞。他与记忆中那个在刑场为父亲送行的青年判若两人，唯有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依旧。

"裴爱卿来得正好！"小皇帝欢快地招手，"朕刚封你当主考官呢！"

裴钰从容行礼，目光却在扫过程雪衣时微微一顿。那瞬间的讶异没逃过她的眼睛——他认出她了？

朝会在暗流涌动中继续。当讨论到江南水患时，裴钰突然提议："臣请增设'实务策'考题，选拔通晓水利、算术之才。"

"荒谬！"周谨怒斥，"科举取士，当以圣贤之道为本！"

两派官员顿时吵作一团。小皇帝被吵得捂住耳朵，可怜巴巴地看向萧庭曜。程雪衣注意到萧庭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三下——这是锦衣卫行动的暗号。

她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朗声道："微臣斗胆，可否请诸位大人听一言？"

殿内霎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锦衣卫。

程雪衣不卑不亢："三日前北镇抚司破获一起漕粮贪墨案，案犯供认其利用《九章算术》中'衰分'之法篡改账册，贪污白银三万两。"她看向裴钰，"若考官通晓实务，或可早发现端倪。"

裴钰眼中闪过赞赏。周谨则脸色铁青："锦衣卫也敢妄议科举？"

"周大人。"萧庭曜冷声开口，"程千户所言，正是本王想说的。"

轻飘飘一句话，压得周谨立刻噤声。小皇帝趁机拍板："那就加考实务！裴爱卿做主考，程爱卿...程爱卿当副主考！"

满朝哗然。程雪衣自己也愣住了。锦衣卫任科举考官，这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陛下圣明。"萧庭曜竟没反对，"程砚通晓刑名律法，正合适。"

朝会散后，程雪衣被同僚们团团围住。有祝贺的，有打探的，更多的是嫉妒的目光。她借口如厕，悄悄溜到了宫墙拐角处。

"程姑娘别来无恙。"

裴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程雪衣差点拔刀。转身时，他已近在咫尺，雪松般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大人认错人了。"她压低声音，"在下程砚。"

"三年前刑场一别，裴某日夜难忘。"裴钰递来一方素帕，上面绣着朵小小的六月雪——这是程夫人最爱的花，"令堂临终托付，裴某愧未能保全姑娘..."

程雪衣鼻尖一酸。原主的记忆翻涌而上：母亲悬梁那晚，确实将一枚绣帕交给心腹丫鬟。

"裴大人今日为何帮我？"

"为冤者鸣，为死者言，本是读书人本分。"裴钰目光澄澈，"更何况..."他忽然压低声音，"谢家背后还有人。"

程雪衣心头一跳："谁？"

"程姑娘可知'星命'之说？"裴钰话锋一转，"钦天监夜观天象，称'荧惑守心，女主当昌'..."

"程千户好雅兴。"

萧庭曜的声音如冰刀劈来。程雪衣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一股大力拽到身后。裴钰神色不变，躬身行礼："王爷。"

"裴大人与本王的下属，聊什么这么投机？"萧庭曜语气平淡，眼神却冷得骇人。

"下官正向程千户请教《洗冤录》中的验尸之法。"裴钰从容应答，"毕竟科举在即..."

萧庭曜冷笑一声，拽着程雪衣手腕大步离去。直到转过宫墙，他才甩开她的手："记住你的身份。"

程雪衣揉着发红的手腕，突然意识到什么："王爷是怕裴钰认出我？"

"裴家与程家是世交。"萧庭曜眯起眼睛，"他父亲裴远，就是三年前主审程家案的刑部尚书。"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程雪衣呆立当场。裴钰的父亲是害死她全家的元凶之一？那他今日的亲近...

"科举之事你只管应下。"萧庭曜转身离去，"今晚子时，诏狱见。"

回到北镇抚司，程雪衣的案头已堆满贺帖。最上面那封烫金帖子散发着熟悉的熏香——柳随风的邀约。她刚拿起帖子，一张小纸条从夹层滑落：

"申时三刻，醉仙楼天字房，有关星命之事相告。——阮"

星命？程雪衣想起裴钰未说完的话。她迅速烧掉纸条，换了身常服出门。

醉仙楼天字房里，阿阮正焦急地踱步。见程雪衣进来，她立刻锁上门窗："小姐，出大事了！"

"慢慢说。"

阿阮从药囊中取出一张黄纸："今早太医院传出消息，谢太妃请钦天监占卜，说'荧惑守心，女主当昌'，暗示朝中将有女子乱政..."

程雪衣心头一震。这不正是裴钰提到的星象？

"谢太妃指的就是小姐你！"阿阮急得直跺脚，"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程家有女未死，将颠覆朝纲！"

难怪萧庭曜今日如此紧张。程雪衣攥紧黄纸："消息从哪传出的？"

"谢太妃身边的宫女小团子告诉我的。"阿阮压低声音，"最蹊跷的是，这星象预言是三年前就有的，当时被先帝压下了..."

三年前？那正是程家获罪的时间点！程雪衣脑中灵光一闪："阿阮，你可知'星命'具体指什么？"

"奴婢只听说与程家祖传的一块玉佩有关..."阿阮突然噤声，"有人来了！"

门外响起柳随风标志性的哼唱声。程雪衣迅速将黄纸塞入袖中，刚坐定，房门就被一把推开。

"程兄！恭喜高升啊！"柳随风摇着折扇晃进来，大红锦袍上金线绣的孔雀栩栩如生，"本朝第一个锦衣卫出身的科举考官，这可是青史留名啊！"

程雪衣拱手："柳公子消息灵通。"

"那是自然~"柳随风凑近，在她耳边低语，"我还知道...裴钰刚才在宫里跟你说了悄悄话。"

折扇"唰"地展开，挡住阿阮惊愕的表情。程雪衣面不改色："裴大人请教验尸之术。"

"是吗？"柳随风桃花眼微眯，"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三年前程家案发当晚，钦天监曾密奏'星命移位，紫薇暗淡'？"

程雪衣心跳漏了一拍："柳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随风突然正经起来，"程姑娘若想查明真相，不妨去查查程家祖传的那块'璇玑玉'。"

璇玑玉！程雪衣强自镇定："柳公子认错人了。"

"锦衣卫新秀程砚，实为程家遗孤程雪衣。"柳随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卷画轴，"这是程夫人画像，与程兄有七分相似呢~"

画中女子眉目如画，杏眼朱唇，与铜镜中的程雪衣确有几分神似。阿阮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程雪衣却笑了："柳公子打算告发我？"

"怎么会！"柳随风夸张地捂住心口，"我可是'程裴'CP的头号拥护者！"

"CP？"

"就是...咳，觉得你们很般配的意思。"柳随风眨眨眼，"裴钰为了找你，这三年走遍大江南北..."

程雪衣心头微动，却想起萧庭曜的警告。她起身告辞："多谢柳公子美意，在下还有公务。"

离开醉仙楼，程雪衣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悄悄来到城隍庙后的一处荒宅。这是她与阿阮约定的秘密联络点。

夜色渐浓，程雪衣点燃油灯，仔细回忆母亲生前关于"璇玑玉"的只言片语。那似乎是程家祖传的玉佩，据说能预测星象变化...

"啪嗒。"

一声轻响从梁上传来。程雪衣立刻吹灭灯火，抽出袖中铜簪。黑暗中，一个轻盈的身影落在她面前。

"程姑娘别来无恙。"

是裴钰！他雪白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物归原主。"

程雪衣没有接："裴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这是令堂寄存于裴家的物件。"裴钰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古朴的玉佩，玉面刻着北斗七星的纹路，"璇玑玉。"

程雪衣呼吸一滞。母亲确实提过，程家祖上出过钦天监官员，这玉佩是御赐之物。

"三年前案发前夜，令尊突然将此玉交予家父保管。"裴钰声音低沉，"次日程家便..."

"裴大人。"程雪衣打断他，"令尊是主审官。"

裴钰面色一白："家父...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上前一步，"程姑娘，星命之说绝非儿戏。谢太妃已联合钦天监，欲借天象之名除掉你与摄政王！"

"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裴钰突然握住她的手，"我心悦姑娘已久。"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程雪衣措手不及。她还未来得及抽手，后窗突然爆裂，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掠入，寒光直取裴钰咽喉！

"小心！"

程雪衣下意识推开裴钰。绣春刀的寒光擦着他衣角划过，在墙上劈出深深裂痕。

萧庭曜玄衣翻飞，眼中杀意凛然："裴大人好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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