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辅导员，当得可真他妈要命

槐木珠贴着陈简的心口，温润不再，反而透着一股滞涩的冰凉，像块刚从冰柜里拿出的木头。胡亥的意念蜷缩在珠子深处，传递出一种类似惊弓之鸟的虚弱与混乱，断断续续的碎片在陈简脑中翻腾：“……黑……玄甲……戟……杀……兄长……”

“兄长？”陈简的心猛地一沉。胡亥意识混乱时喊兄长，只可能是扶苏！可扶苏自刎于上郡，魂魄怎会出现在老槐树里？还穿着玄甲？执戟追杀胡亥？这比徐福教授的身份曝光还要荒诞离奇！

“陛下，别慌！慢慢想！什么玄甲？谁要杀你？”陈简用意念急切安抚，同时脚步不停，朝着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狂奔。直觉告诉他，一切的源头，或许还在那卷引发一切的《资治通鉴》残简上。

推开修复室厚重的木门，熟悉的霉味和旧纸气息扑面而来。白发教授——或者说，活了两千多年的方士徐福——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张巨大的榆木修复台前。台面中央，摊开的正是那片裂开细缝、曾喷出灰尘凝聚成胡亥虚影的竹简残片——“赵高欲为乱”。

徐福苍老的手指，正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抚摸着那道裂缝。昏黄的台灯光线勾勒出他佝偻的背影，仿佛背负着千年的时光，沉重得要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压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压抑。

“教授……”陈简的声音干涩地卡在喉咙里。

徐福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腐朽的尘埃味：“你来了……都看到了？”

“扶苏……玄甲将军……追杀胡亥……”陈简艰难地吐出这几个词，目光死死盯着徐福抚摸裂缝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棵树里……还有什么？”

徐福终于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深邃平静，而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疲惫和痛苦几乎要从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溢出来。他看向陈简，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虚空。

“那棵树……”徐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朽木，“它从来就不只是树。它是……锚。是锁。也是……祭坛。”

他的目光落在陈简胸口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颗沉寂的槐木珠。“公子胡亥的怨灵，只是它漫长岁月里，最浅表的一道刻痕。更深处……锁着更古老、更沉重的……不甘。”

陈简的心跳如擂鼓：“扶苏？”

徐福痛苦地闭上眼，缓缓摇头，又艰难地点了点头，矛盾得如同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是……也不是。是扶苏公子的怨，却又……远不止是他。”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修复台上那片竹简残片，眼神复杂难明：“一切的孽，始于沙丘。陛下（指秦始皇）弥留，玉玺空悬，遗诏未定。赵高那奸贼，与李斯合谋，篡改遗诏，赐死扶苏公子，拥立胡亥……此乃史载。”

“然史书未载者……”徐福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寒意，“扶苏公子接假诏，心知有异！他……并未立刻自刎！”

陈简瞳孔骤缩！《资治通鉴》卷七，白纸黑字写着“扶苏泣，入内舍，即自杀”！

“公子仁厚，却非愚忠！”徐福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锐光，仿佛穿透了两千年的迷雾，“他察觉诏书有异！遣心腹死士，星夜兼程，欲返咸阳面圣质询！然……迟了！”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竹简上那道裂缝，“赵高截杀信使！封锁消息！公子于上郡苦等无果，心腹尽殁，万念俱灰……最终……含恨引剑！”

“扶苏公子身死，其冲天的怨愤与未尽的不甘，却未入轮回！他恨赵高矫诏！恨李斯背主！更恨……恨其弟胡亥懦弱无能，被奸人操控，断送大秦基业！”徐福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这股滔天怨气，裹挟着公子临终前凝聚的、最后一丝守护大秦社稷的执念与兵戈杀伐之气，化作……玄甲怨灵！循着血脉感应，直扑咸阳！誓要……清君侧！斩奸佞！废昏君！”

清君侧！废昏君！目标是胡亥！陈简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胡亥意识混乱时喊的“玄甲将军”和“杀”是什么意思了！那不是幻觉，是深埋在槐树本源里的、扶苏的怨灵在冲击胡亥的灵识！

“那……那棵树？”陈简的声音发颤。

“那树，乃上古神木遗种，有聚灵镇魂之能。”徐福的目光投向窗外老槐树的方向，充满了追忆与痛楚，“当年，我奉陛下密令，出海寻仙药……亦是借此树为引，感应蓬莱气机。沙丘之变时，我虽远在东海，心神却与神木相连……感知到咸阳方向怨气冲天，社稷动摇！一道裹挟着兵戈杀伐之气的强大怨灵，正循着血脉，直扑望夷宫！目标……正是胡亥公子！”

陈简屏住呼吸，仿佛看到了两千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扶苏的玄甲怨灵，手持战戟，冲破幽冥，杀向咸阳宫！

“我……我不能坐视！”徐福的声音带着哽咽，“公子扶苏已逝，若再让胡亥公子死于怨灵之手，大秦必亡！社稷崩摧！我耗尽心神，借助神木之力，**钧一发之际……将那玄甲怨灵……强行拘来！封入……神木本源深处！”

他枯瘦的手指再次抚上竹简那道裂缝，指尖微微颤抖：“此简，乃公子扶苏临终前，以血为墨，刻下的真正遗诏副本！其上……有他未散的怨念与执念！亦是我当年封印玄甲怨灵时，以其为‘引’，与神木本源相连的……阵眼！”

阵眼！封印玄甲怨灵的阵眼！陈简看着那道不起眼的竹简裂缝，只觉得头皮发麻！难怪胡亥碰到它会觉醒！难怪扶苏的怨灵会冲击胡亥！这残简是钥匙！是引信！

“两千三百年……”徐福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我借神木之力，以自身精元为祭，维持封印。公子胡亥的怨灵因缘际会附于树上，其怨与扶苏公子的怨同源，却又相斥，如同阴阳两极，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反而……加固了封印。我化身教授，守着这树，守着这简，守着这个随时可能爆开的……火药桶！只盼……只盼时光能磨平一切……”

他猛地看向陈简，眼神锐利如刀，又带着一丝哀求：“直到……你的出现！你唤醒了胡亥！打破了这个平衡！胡亥灵识离树，寄生木珠，扶苏的封印……松动了！胡亥灵力恢复，意识稳固，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再次……引动了那深埋地底、恨意未消的玄甲怨灵！方才那异象……是封印在震动！是扶苏公子的怨念……在苏醒！在……找他！”

徐福的话如同冰冷的潮水，将陈简彻底淹没。他之前的“怨灵辅导班”，辅导的竟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深渊，是树下那沉睡了两千三百年、誓要废弟清君侧的玄甲扶苏！而他唤醒胡亥、帮胡亥恢复的行为，正在亲手揭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那……那现在怎么办？”陈简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封印……还能维持吗？”

徐福的脸色灰败下去，他缓缓摇头，指着修复台上那片竹简。陈简这才骇然发现，竹简上那道原本细如发丝的裂缝，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扩大！裂缝边缘不再是干燥的竹黄色，而是沁出一种……暗红近黑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色泽！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带着铁锈血腥味的怨气，正丝丝缕缕地从裂缝中渗出！

“血简……”徐福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公子扶苏的……血诏怨念……正在侵蚀封印！平衡已破！玄甲……将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陈简胸口沉寂的槐木珠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一股远超胡亥平日极限的、冰冷狂暴的灵力猛地爆发！珠内血色的年轮疯狂旋转，胡亥的意念带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锁定的刺痛感，尖啸般刺入陈简脑海：

“来了！他来了！玄甲……将军！！！”

与此同时，修复室窗外，那棵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老槐树，巨大的树冠突然无风自动，剧烈摇晃！无数新生的绿叶簌簌坠落！树根附近新铺的、黝黑肥沃的腐殖土，如同沸腾般向上拱起！一个模糊的、由泥土和树根虬结而成的巨大凸起物，正挣扎着、咆哮着，要从地底破土而出！那凸起物的轮廓，赫然是一个……顶盔掼甲、手持长戟的将军半身像！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兵戈杀伐之气，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修复室！竹简裂缝中渗出的暗红血丝光芒大盛！徐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身形摇摇欲坠！他双手猛地按在竹简上，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口中念念有词，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青光从他身上泛起，艰难地压向那道不断扩大的血缝！

“固……封印……”徐福的声音如同破风箱，嘶哑而绝望。

陈简只觉得胸口槐木珠的震动几乎要撕裂他的肋骨！胡亥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浇遍全身！他看着窗外那正在凝聚成型的恐怖玄甲土像，看着修复台上光芒明灭不定、裂缝不断扩开的血简，看着徐福七窍都在缓缓渗血、却依旧死死按住竹简的佝偻身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决绝，猛地攫住了他！不能等死！不能看着扶苏的怨灵破封而出！不能看着胡亥被“兄长”撕碎！更不能看着徐福油尽灯枯！

固本培元？涤心魔？现在要做的，是堵住这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电光火石间，陈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血光涌动的竹简上！阵眼！它是阵眼！也是连接胡亥与扶苏这对怨灵兄弟、连接封印与本源的……关键点！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脑海！

“陛下！”陈简在脑中对着槐木珠嘶吼，意念前所未有的集中和疯狂，“信我！把你的力量！所有力量！借给我！注入那竹简！不是破坏！是……共鸣！是唤醒！唤醒里面……你兄长的……血！他的遗诏！他的不甘！他的……守护！”

胡亥的意念被这疯狂的指令冲击得一片混乱：“兄……兄长？遗诏？守护？不……他要杀朕……”

“他恨的是赵高！是李斯！是断送大秦的奸贼！不是你！不是那个躲在鼎里瑟瑟发抖的胡亥！”陈简的意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胡亥的意识里，“你忘了吗？望夷宫前，你想当万户侯！那是求活！不是求死！你哥扶苏，他接到假诏，想的不是立刻死！是派人回来问清楚！他也不想死！他更不想……大秦亡！”

“他刻血诏！不是诅咒！是想告诉天下人真相！是想……守护他心中的大秦！”

“陛下！胡亥！拿出你直播贴膜的勇气！拿出你守护这棵树的倔强！把你哥……从两千年的恨里……叫醒！让他看看！赵高李斯早他妈化成灰了！大秦也亡了两千年了！他该守护的……不是那个虚名！是活下来的你！是这棵还活着的树！是……我们！”

陈简不知道自己这番夹杂着历史、煽情和粗口的意念咆哮有没有用。他只知道，胸口槐木珠的震动骤然停了一瞬！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懵懂明悟的意念汹涌而出！

“善！！！”

胡亥的意念，如同沉寂火山最后的怒吼！

槐木珠瞬间滚烫！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冷中带着奇异生机的灵力洪流，顺着陈简的手臂奔腾而出！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步跨到修复台前，在徐福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染着胡亥灵力的右手食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点在了竹简那道不断扩大的、沁着暗红血光的裂缝之上！

指尖触碰血缝的刹那——

“嗡——！！！”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刺目的血光与清冷的青光猛地从竹简裂缝中爆发！瞬间充斥了整个修复室！陈简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战马的嘶鸣、金铁的交击！眼前是破碎的画面：巍峨的咸阳宫在烈火中崩塌，扶苏悲愤自刎的血光，胡亥蜷缩在祭鼎中绝望的眼神，徐福在东海怒涛中燃烧精元的身影……无数破碎的、充满怨恨与不甘的秦篆文字，如同血色的蝗虫，在他意识中疯狂冲撞！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央，两股庞大而尖锐的意识，正通过他的身体、通过那指尖触碰的血简裂缝，轰然对撞！

一方，是冰冷、厚重、充满了兵戈杀伐与无尽怨恨的咆哮：“胡亥！懦夫！受死！还我大秦！”

另一方，是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执拗的呐喊：“兄长！住手！你看清楚！赵高已死！大秦早亡！你看看这树！看看这人！看看……我！”

陈简的身体成了战场！他的意识成了桥梁！两股源自同脉、却因千年恨意而扭曲的兄弟怨灵之力，在他体内疯狂撕扯、碰撞、交融！剧痛如同亿万根钢针穿刺着他的每一寸神经！鲜血从他的口鼻、甚至眼角缓缓渗出！

“呃啊——！”陈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却死死咬着牙，食指如同焊在了血简之上，拼命维持着这道脆弱的连接！他在赌！赌扶苏血诏里那最后一丝未被怨恨完全吞噬的、守护的执念！赌胡亥这棵“歪脖子树”上开出的、名为守护的新芽！

“公子……扶苏……”徐福看着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按住血简的陈简，老泪纵横，嘶哑地呼唤着，“醒来吧……看看这后世……看看你这……不成器的弟弟……他……他也在学着……守护啊……”

窗外，那即将破土而出的玄甲土像，剧烈地震颤起来！构成其躯干的泥土和树根纷纷崩落！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迷茫和挣扎的、非人的咆哮，从地底深处隐隐传来！

竹简上的血光与青光交织到了极致！陈简指尖下的裂缝中，那些暗红的血丝仿佛拥有了生命，疯狂地扭动、挣扎，最终……汇聚成了两个清晰到刺眼的、由纯粹怨念和执念凝结的秦篆大字，从裂缝中喷薄而出，悬浮在修复室半空，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光芒——

“诛！亥！”

这两个字出现的瞬间，陈简胸口的槐木珠猛地一黯！胡亥的意念传来一声绝望的悲鸣！徐福更是面如死灰！

完了吗？两千年的恨意，终究无法化解？

就在这绝望的刹那！

陈简染血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血字下方——那竹简裂缝深处，在“诛亥”二字血光的掩盖下，一行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由同样暗红血丝勾勒出的秦篆小字，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顽强地显露出来：

“矫诏……赵高……社稷……危……”

那是扶苏血诏真正的核心！是他临死前，刻入骨髓的、对真相的呐喊！对奸贼的控诉！对……大秦社稷危亡的锥心之痛！是守护！不是毁灭！

“兄长——！！！”胡亥的意念，带着陈简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信念，如同泣血的杜鹃，通过陈简的身体，通过指尖的连接，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撞向了那行微小的血字！

“看！这里！你的血诏！你的心！不是杀我！是……诛奸！护国啊！！！”

嗡——！！！

悬浮的“诛亥”血字剧烈震荡！那行微小的“矫诏赵高社稷危”血字，如同被注入了灵魂，猛地爆发出微弱却无比纯净、无比坚定的光芒！两道血光在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悠长而痛苦的叹息。

“呃……啊……”

叹息声中，“诛亥”二字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暗红的荧光，消散在空气中。那行微小的血字，却光芒一敛，化作一道温润的血色流光，如同归巢的倦鸟，倏地钻回了竹简裂缝之中。

裂缝边缘的暗红血痂迅速褪去，裂缝本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收窄，最终只留下一条比发丝还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痕。

窗外，那即将破土而出的玄甲土像，如同失去了支撑的沙堡，轰然坍塌！凝聚的兵戈杀伐之气瞬间消散！老槐树停止了震动，纷落的树叶也静止在空中。

修复室里，刺目的光芒消散。徐福脱力般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陈简浑身脱力，软软地跪倒在地，指尖离开了竹简。他大口咳着血，胸口槐木珠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胡亥的意念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成功了？暂时……封印回去了？

陈简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修复台上那片归于平静的竹简。裂缝几乎消失，但那道淡痕，却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提醒着所有人，这短暂的平静之下，封印着何等可怕的千年孽债。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灰尘的手，又摸了下胸口那颗冰凉的槐木珠。怨灵辅导班？不，现在升级了。是“怨灵兄弟纠纷调解委员会”兼“千年封印维稳办公室”。

这辅导员，当得可真他妈要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