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朕的江山与我的挂科

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霉味混着陈简的汗臭，在八月闷热的空气里酿成一缸绝望的酸菜。他第十三次把脸砸向摊开的《资治通鉴》卷七，竹简冰凉的棱角硌得颧骨生疼。卷轴上“二世皇帝元年”那几个秦篆，像几条嘲笑他的黑蜈蚣。

“胡亥同学，你爹坑你，你坑我啊……”陈简对着空气哀嚎。明早就是秦汉史专题的Deadline，他的论文还卡在“论秦二世权力失控的心理动因”这一行标题上，憋出的唯一心得是：胡亥的心理动因八成是脑子进水。

窗外的老槐树突然哗啦狂抖，叶子拍打玻璃像一群绿巴掌在给他喝倒彩。陈简烦躁地抓起保温杯灌了一口——昨天剩的醪糟酸得他天灵盖一激灵。就在这一哆嗦的瞬间，他手肘扫到了修复台边缘的竹简残片。

嗤啦！

指甲划过皮革般的刺响炸在耳膜。那片标注着“赵高欲为乱”的残简裂开一道细缝，一蓬陈年积灰猛地喷出，直扑陈简面门。他眼前一黑，只听见一个尖利变调的声音在颅骨里共振：

“护驾——有逆贼刺王杀驾——！”

日光灯管应声爆裂。黑暗吞噬房间的前一秒，陈简看见那蓬灰尘在半空凝成个人形：顶冠歪斜，袍袖狂舞，活像某宝买的劣质秦始皇手办成了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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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简是被槐树花砸醒的。

惨白细碎的花瓣糊了他满脸，空气里一股甜到发馊的异香。他四仰八叉躺在修复室地板上，头顶是滋滋冒烟的灯管残骸。昨晚的记忆碎片扎进脑海：竹简、灰尘、尖叫的迷你嬴政……

“我去，醪糟过期致幻了？”他撑起身子摸手机，指尖却触到一摊粘腻冰凉的东西。

借着窗外晨光，他看清了——满地蜿蜒的暗红黏液，正从竹简裂缝里汩汩渗出，蛇一样爬向门口。铁锈混着血腥的气味直冲天灵盖。陈简连滚带爬扑到窗边想透气，却被眼前的景象焊死在原地。

窗外那棵百年老槐，一夜之间开了花。

不是寻常的淡绿小花，是成千上万串惨白的、丧幡似的花穗，沉甸甸压弯了枝桠。风一吹，花瓣雪崩般往下掉，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像给树根裹了层裹尸布。更邪门的是，树根附近的泥土正咕嘟嘟冒着泡，渗出的暗红汁液把花瓣都泡发了，活脱脱一锅地狱版关东煮。

手机在兜里疯狂震动。班级群消息99+，置顶是辅导员咆哮体：“历史系陈简！昨晚是不是你锁门前忘关古籍修复室水阀？水淹到隋唐卷库了！速来行政楼交代！”

陈简盯着满地“血水”，咽了口唾沫。这要是水，他陈简当场把竹简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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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完训的陈简顶着“破坏文物预备犯”的帽子滚回宿舍时，天已擦黑。屋里弥漫着螺蛳粉与脚丫子发酵的复合气息。室友林涛正戴着降噪耳机在峡谷厮杀，键盘敲得火星四溅。

“简子，你火啦！”林涛头也不回地甩过手机。

校园论坛热帖标题触目惊心：#千年古槐成精偷外卖！有图有真相！#

主楼照片拍得鬼气森森：暮色中的老槐树枝条狂舞，枝杈间赫然勾着三个印着“秦味居”的油泼面外卖袋。最绝的是第三张长焦特写——一绺半透明的、疑似袍袖的雾气，正从树洞里探出来卷面条！

评论区炸成烟花：

“卧槽这树洞嗦面姿势比我还熟练！”

“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饿死鬼投胎技法。”

“只有我关心油泼面少辣多醋的要求树精听到了吗？”

陈简眼前浮现出昨晚那个灰尘迷你嬴政。一个荒诞的猜想像泡发的木耳塞满他脑仁：胡亥同学的怨灵，怕不是饿了两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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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陈简拎着一碗特辣油泼面蹲在老槐树下。

“陛下？饿不饿？刚出锅的……”他试探着把面碗推向树根裂缝。

死寂。只有花瓣扑簌簌砸在塑料碗盖上。

他摸出手机点开《大秦帝国》主题曲。埙与编钟的悲鸣刚飘出扬声器，树身猛地一震！满地落花无风自旋，凝成一个半透明人影——

玄衣深袍皱得像腌菜，冠冕玉串绞成了麻花，十七八岁的苍白脸上糊着两团阴郁的黑气。虚影悬在树洞口，鼻翼翕动：“何……何物如此辛香？”

陈简把面碗往前一送：“二十一世纪大秦特区贡品，油泼面。”

少年天子（姑且这么称吧）的虚影“嗖”地缩回树洞，瓮声瓮气的呵斥飘出来：“大胆！贡品岂可置于泥涂！当以青铜豆盛之，太牢之礼……”

“再叭叭面坨了。”陈简掰开一次性木筷，“哧啦”搅动红油宽面。

辣子混着醋香炸弹般爆开。树洞里传出清晰的口水吞咽声。

五秒后，一根半透明的树枝怯生生探出，卷起一绺面条缩回洞中。寂静。突然整棵槐树筛糠般抖起来，花穗暴雨般坠落，树洞深处爆发出带着哭腔的呜咽：“美甚！咸阳庖厨当烹之！”

陈简趁机摸出《资治通鉴》砖头本：“陛下，赵高后来把您……”

“赵卿！”虚影猛地暴涨，玄袖卷起腥风劈面抽来，“尔等逆贼！竟敢离间朕与肱股之臣！”

陈简抱头鼠窜前，把书翻到关键一页狠狠拍在树根上。泛黄纸页被暗红树汁浸透，阎乐提剑踏过望夷宫血泊的插画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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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的“复国大业”很快升级到2.0版本。

历史系公共课上，白发教授正讲到“指鹿为马”，教室顶灯突然频闪如迪厅。投影幕布滋啦裂开，无数槐树枝的剪影在裂缝间疯长，拼出歪歪扭扭的秦篆弹幕：

“赵高老贼！尔指鹿为马欺朕目盲！”

全场死寂两秒。前排女生颤巍巍举手：“老师……课件特效？”

教授扶了扶老花镜：“我校多媒体经费充沛至此？”

始作俑者陈简把脸埋进《古代汉语词典》，假装查“社死”的词源。手机在裤兜狂震，林涛的信息弹出来：“简子，你养的那棵电子宠物树又上分了！#课堂惊现秦朝弹幕#热搜第三！”

下课时，陈简被堵在走廊。学生会长赵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手术刀：“陈同学，校方注意到某些……超自然现象与你的活动轨迹高度重合。”他指尖敲着平板上的监控截图——昨夜陈简蹲在槐树下供面的背影活像搞邪教祭祀。

“给你三天。”赵乾的声音裹着蜜糖砒霜，“证明那些灵异事件是恶作剧，否则……”他瞥向陈简书包侧袋露出的《资治通鉴》卷七，“破坏古籍的处分够你退学喝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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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槐树下，陈简举着手机屏怼向树洞：“陛下！看清楚了！这人才是赵高转世！”屏幕上赵乾在学生会新一届选举中微笑挥手，背景板写着“指鹿为马是管理智慧”的竞选标语。

胡亥的虚影在花枝间剧烈波动：“佞臣！竟敢复刻逆贼故技！”

“所以您能别在课堂发弹幕了吗？”陈简痛心疾首，“他正找茬想砍了您这御驾呢！”

“大胆！”槐树枝条如群蛇乱舞，“朕有十万阴兵——”

“阴兵外卖骑手吗？昨天偷的七份黄焖鸡被后勤处拍到了！”陈简调出处分警告邮件，“再闹下去，咱俩一个退学一个当柴火，赵高转世笑掉大牙！”

树影骤然僵住。许久，一根嫩枝怯生生戳了戳他手中的醪糟瓶子：“此……此物可补灵力？”

陈简拧开盖子把甜酒酿倒进树根：“比您吸外卖强。说说吧，怎么从望夷宫逃出来的？”

暗红汁液汩汩渗出，胡亥的呓语随夜风飘散：宫门崩塌的轰鸣，宦官“不敢早言”的啜泣，他蜷在祭祀的青铜鼎里，透过兽纹缝隙看见赵高拾起他掉落的冠冕，戴在了自己头上……

“所以您钻鼎里卡BUG穿到我们学校？”陈简灌了口醪糟压惊，“复国计划就是偷外卖搞课堂弹幕？”

“朕有玉玺！”虚影激动地搅动花云，“待朕以灵力重铸传国玺，便发檄文召天下……”

“醒醒陛下！”陈简啪地亮出手机银行余额，“0.37！玉玺没刻完咱俩先饿成兵马俑！”他点开招聘网站塞到树洞前，“看！奶茶店时薪二十！挣够钱给您买金粉写檄文！”

胡亥的冠冕歪到了耳根。他困惑地戳着屏幕上“暴打柠檬茶技师”的职位描述，树枝在夜风里凌乱：“朕……朕需与贩夫走卒为伍？”

“这叫勤工俭学。”陈简把学生证拍在树根上，“瞧见没？秦二世胡亥同学，历史系挂科预备役——现在咱俩是同学了。”

槐花突然静止在空中。树洞深处，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细弱的哽咽。

陈简抬头。路灯穿过层叠花穗，在满地狼藉的红汁与白瓣上投下光斑。光斑摇曳着，隐约拼成四个歪扭的篆字：

朕饿了。

醪糟瓶子从他手里滑落，甜香混着血腥气在夜色里弥漫。陈简抹了把脸，摸到一手冰凉的露水。远处宿舍楼传来游戏连麦的狂笑，更衬得这树下的寂静像一场荒唐的梦。

他捡起瓶子，把最后几滴醪糟滴进树根裂缝。

“等着。”陈简对着黑洞洞的树洞说，“我去搞点真正的硬货。”

转身奔向小吃街时，他书包拉链上那颗新挂的槐木珠，在月光下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血光。珠芯深处，年轮盘绕如未解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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