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狩猎

泥泞的黄泥石路旁生长着一株株紫色花蕊的苜蓿草，在翠绿的小叶片衬托下，显得如此典雅清新。

“哞！”一声沉闷的牛叫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花丛中的静谧。

一只黑皮肤的大角牛兴奋地闯入这个由紫花苜蓿草组成的花园，它东闻闻，西瞅瞅，时不时对着那些迎风摇曳的紫花咬上一大口，边吃边发出幸福的“哞！哞！”声。

被嫩绿青草覆盖的山坡上，一个穿着麻衣短裤、脚上还有一双满是泥巴草鞋的少年平躺在含着露水的草地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狗尾巴草，双手枕着脑袋，看样子似乎是在监视下方正在哞哞叫的大角牛，可近看就会发现不对劲。

少年的眼皮紧闭着，胸口起伏平缓，分明是早已睡了许久的模样。

微风把他齐颈的碎发撩起，发丝轻轻摩挲着他黝黑的脸颊。

或许是感受到脸部微微发痒，他抬手挠了挠，又继续陷入梦乡。

没过多久，泥泞黄土路的远处响起了一声声“哞！哞！”的牛叫，随声而来的还有三只大角牛，它们似乎在跟紫花苜蓿园中大快朵颐的同伴打招呼，却没得到回应。

老朋友的不理睬并未让它们失落，反倒让它们更兴奋，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要奔进紫花苜蓿园。

可刚迈开牛蹄，就被背上的主人狠狠一鞭子抽在背上，只得老实下来，按捺住兴奋，尽量平稳地驮着小主人向紫花园进发。

队伍为首的少年望见山坡上那抹熟悉的身影，立刻快速跳下大角牛，嘴里高呼着“阿鱼哥！阿鱼哥！”。

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爬坡奔向他们口中的“阿鱼哥”，三只大角牛则径直冲向紫花园。

鱼坐起身，俯视着下方：三个孩子正往他这边爬，泥路上则留下一排排坑坑洼洼的牛蹄印，让他哭笑不得。

按快慢顺序，分别是田、篱和酥。三人里田和篱都是十三岁，只有酥小一岁，十二岁。

鱼看着他们，笑着喊道：“慢一点，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田是个高大壮实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到鱼跟前，躬着腰吸了口气：“来的时候见着送信回来的轻足卢，他跟我们说的。”

一个佝偻着腰、身影消瘦、挽着裤腿、戴草帽、背箩筐的中年人形象浮现在鱼的脑海中。

“轻足卢啊！”他轻轻拍了拍田的腰，“我今早出来时，正见他出乡。”

篱是个尚未发育的矮个少年，呼吸绵长，平稳地站在缓坡上眺望远方：半个金灿灿的太阳从青山间探出头，未散的水雾染成了紫金色，煞是好看。

“真好看，阿鱼哥是怎么找到这儿的？”酥的个头只比田矮些，高高瘦瘦，文文静静，瞧着倒像大户人家的闺女。她喘着气站在篱身旁，望着远方奇景，眼睛亮晶晶地向鱼发问。

“雨水后翻土整地，水牛出力多、吃得多，”鱼抬头回答，“我今早去看喂牛的草料地，都快割没了，就四处找找，碰巧发现了这里。”

鱼自己也十三岁，个头不高，只比篱稍高些，跟田和酥说话时总得昂着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他回答时，身旁的田正望着酥，时不时用大手挠挠头，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傻笑，憨厚中带着点痴迷，一眼就能看出猫腻。

田喜欢酥，篱和鱼都看在眼里，还私下达成共识，想撮合这对般配的孩子。

一身肌肉的壮实田，本就该配窈窕的酥，可田这憨样，总让费尽心机的篱和鱼无奈摇头。

“你们饿不饿？弄点野味吃？”鱼出来得早，早餐就路上吃了两个红薯，这会儿早就消化完了，有些饿。

“好啊！”田一听要弄野味，也不傻笑了，兴奋地提议，“我们来的路上，在山脚上见着几只吃草的山鹿，不知道还在不在。”

大家都没意见。

鱼家世代是猎户，只是爷爷死得早，家里除了一头老水牛和些刀具武器，没留下别的。

听老一辈说，枯叶村里最富的有三家：第一是乡啬夫李，也就是村长；第二是村西的三老乐；第三是陈家猎户。

乡啬夫管税收治安，三老管教化法度，不仅有乡里最大的田地，还能领岁俸。那猎户陈靠什么？

村里猎户不止陈家，但陈家是公认最厉害的，连秋月古县里的人都晓得枯叶村有个被赐姓的陈家老爷。

要是有人在乡啬夫李面前提陈家老爷的捕猎手段，他定会竖起大拇指，一脸自豪地讲起自己曾跟陈老爷打猎的经历，说陈老爷功力深厚、技巧精妙、手段高超云云。

田、篱和酥都是听这些长大的，耳濡目染，对陈家老爷崇拜得紧。

可惜陈老爷死得早，还没来得及把衣钵传给孙子鱼，就在一次受托于米县令的任务中，与三老乐深入妖山后再也没回来。

单独回来的三老乐也重伤不治，至于妖山里发生了什么，除了照顾他的儿子，没人知晓。

自那以后，新的三老就把后山深处划为禁地，不许任何人前往。秋月古县的米县令为此拨了十贯钱给陈家，还赐了姓作为补偿，大家这才改叫他“陈家老爷”。

下了山坡往紫花园走，鱼从自家牛背上捆绑的麻布袋里拿出一张缠满黑绳的大弓。大弓造型张扬，比鱼整个人还高，以他的臂力自然拉不开——这是爷爷留下的遗产，本就不是给他准备的。

他把紧绷的大弓递给田。

田接过，熟练地把玩着，满脸笑意。

“我说田，这弓你都玩多少回了，还不腻？”篱看着田爱不释手的样子，艳羡地撇撇嘴。

“这是阿鱼哥答应我十五岁束发时送我的礼物，求了好久呢！”田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掉大弓一角沾的黄泥，爱惜地说。

“下次猎到大的，拿去县城卖了，买些铁箭头回来。”酥从鱼手里接过一个麻布袋，里面有木质调料罐和麻绳捆着的木箭矢。

她取出一根掰了掰，试了试硬度，不太满意，“这木削的箭头虽说用树脂油泡过，还是不够结实。”

“好主意，不过得等下次了。”鱼取出两把磨得锃亮的细长刀，乌木刀柄，长约两尺，很轻。他把其中一把给篱，自己留了一把，催促道：“趁太阳还没全出来，别闲聊了，先填饱肚子，我还得回去给家里的田松土呢！”

鱼随身带着陈家老爷留下的武器，就是为了跟伙伴们每天弄些野味补充营养，这也算是他们小团体的乐子，所以大家对捕猎都满心欢喜。

四人穿着草鞋，在稀烂的黄泥路跋涉，往田说的半山腰去。路不远，一炷香就到了。

“就是那儿！”田指着半山腰，轻声对鱼说。

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棵大树的浓荫下，四只有着棕黄毛发的山鹿正低头啃草，其中一只长犄角的雄鹿时不时抬头，谨慎地观察四周。

“再靠近些，”田擦了擦嘴角，兴奋道，“140丈内，我有把握射死那只犄角鹿！”

鱼点头，四人继续躬身前行，在一片疯长的杂草丛后停下。

只见田两脚站定，草鞋深嵌泥土，双手猛地发力，手臂肌肉虬结如虬龙，“呼”的一声，大弓瞬间拉成满月，木削的箭头瞄准天空。

田整个人仿佛都“张”开了，就像立在泥地上的一张大弓。

即便看了很多次，鱼仍觉得这一幕充满力量之美。

一丈约3米，一百四十丈就是四百二十多米。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竟能拉开七石大弓，相当于二百一十公斤的拉力。这天生神力，莫不是能率领万军，冲锋陷阵的猛将？鱼想到这儿，不禁头皮发麻。

这可一点都不正常，家中有一本米县令送的书，名为《秦国本志》。

书中介绍了秦国统一六国后的疆土面积，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这些都没什么问题。

但书中竟赫然提到了“烬阙王朝”、“青衡王朝”、“悬瓠王朝”、“砚渊王朝”。

那时鱼还以为只是书中作者的臆想。

直到他请见多识广的三老吃了顿饭，打听到只要翻过枯叶村南边的岧峣岭，就能到达“青衡王朝”的地界时，鱼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这才让他接受了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

“咻！”木箭极速划破空气，随即快速坠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在巨大的加速度加持下，箭头如流星般射向猎物。

那只犄角雄鹿似乎听到了破空声，刚抬头，箭矢就精准地撞上了它。

巨大的冲击力把雄鹿掀翻在地，“砰”的一声惊得其余山鹿四散逃窜。

“走！”鱼低喝一声，和篱提着细长刀，朝被射中的雄鹿冲去。

篱跑得极快，在陡峭的山路上左右借力，横跳躲避山石、树木等障碍物，灵活得像只猴子，没一会儿就把鱼甩在了后面。他提着刀，追向那只已经爬起来、往后山逃窜的雄鹿。

鱼赶上前时看得清楚：雄鹿侧颈插着一支断了大半的木箭，从炸开的断口能看出，山鹿皮太厚，木箭没射深，却凭着巨大的动能从内部崩断了。

雄鹿被射中颈部也并不好受，在山林中穿梭奔逃没多久后，受创的咽喉让它呼不上气，速度越来越慢，直至篱出现在它的身后，挥刀向着它的颈部砍去。

“噗！噗！噗！”赶到的鱼，看着篱提着细长刀，一刀又一刀地朝着犄角雄鹿粗壮的颈部砍去，砍得血肉模糊，却没能砍下头来。

“行了，都死了还砍。”鱼喘着气，谨慎打量四周，提醒道：“赶紧处理完，要是把老虎之类的凶兽引来，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大鹿怕不是有六尺长，一百五十多公斤了！”地上躺着的犄角雄鹿，看起来极为庞大，特别是头上那对如树枝般狰狞的犄角，在阳光下还闪着可怖的乌光，让一旁细细观察的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摸了摸犄角雄鹿的颈部，那里插着一支完全没入的箭矢，只露出带着毛刺的断口。

幸亏是射中了咽喉，如果是其他部位，受惊的雄鹿可不会向着后山仓皇逃窜，而是会向着袭击者发起冲锋，那时候就算是拥有神力的田，怕也得在那对乌黑的鹿角下含恨死去吧！

鱼拿着锋利的细长刀，沿着山鹿被破开的颈部，费劲的把棕黄的皮毛割开，露出里面棕红色的血肉。或许是刚死没多久，棕红色的血肉还在轻轻起伏跳动。

篱提着刀不时警惕地张望四周，又看看下刀飞快的鱼：一条条规整的里脊肉被放到旁边的大叶子上，动作麻利又带着说不出的美感。

直到田和酥赶来，鱼身旁已放着四个肥大的阔叶子，上面叠着一条条棕红的鹿肉。

田和酥虽惊讶于雄鹿的庞大，还是按捺住兴奋，拿出带来的阔树叶和藤条，熟练地把四个叶子包裹捆好，这些都是他们来时特意找的。

田刚想抱起两个包裹，就听鱼说：“田，帮个忙，用那块大石头把鹿角砸断一截试试。”

田看了看鱼指的那块爬满苔藓的大石头，又看了看地上脊背干瘪的雄鹿，憨厚地点点头，走向石头。

那石头与他齐腰高，他双脚分开站定，双手横抱石头，粗壮的腰腹猛地发力，竟将湿滑的巨石举过头顶。

三人合力把四个绿包裹抱到远处，六只黑眼睛齐刷刷盯着那道雄伟的身影。田走近后，双手抱石瞄准雄鹿头顶的犄角，猛地砸下。

“嘭！”巨响在山林间炸开，惊起大片飞鸟。

鱼看着四处飞溅的碎石、雪白泛红的脑浆，还有几节断裂的乌黑鹿角，雄鹿的犄角极硬，巨石轰击下也只断了最细的枝丫。

他从满是脑浆的草地上挑出两节最长的鹿角，叫大家扛起包裹，顺着来路下山，快速远离这片血腥之地。

林间，一只庞大的无头雄鹿躺在四溅的脑浆中，血腥味在风中蔓延，吸引了十几只只在夜间行动的黑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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