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孩子

“叮~当~”黄昏下的校园响起悠扬的下课铃声：“下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离开教室，去到室外极目远眺，缓解眼睛疲劳……”

没过一会儿，平静的校园响起片片欢笑声和下楼梯的脚步声，整个校园像个突然沸腾、剧烈跳动的蒸汽锅炉。

学生们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穿着蓝白校服，极速向大开的学校大门冲去，如同蓝白色的汹涌潮水。

校门口已经聚集着等候多时的家长，他们翘首以盼地、使劲瞅着冲出来的学生里有没有自己的孩子。

一时之间，校外父母的寒暄声、车辆鸣笛声、同学们的欢笑声与校内的喧闹声连成一片。

待嘈杂声平息，金红的光泽也已从红白色的教学楼褪去，被阴影替代。

“真羡慕那些一出校门就能坐父母车回家的人。”

“有什么好羡慕的，你家可比他们有钱多了！”

“你怎么知道李跃飞家里有钱？”

“我之前去过他家，装修很豪华的。”

站在路口的三名高挑少年，穿着蓝白校服，拿着手机边下单叫车，边议论着站在中间那名少年家里的富有。

李跃飞无趣地听着他们聊天。他的朋友正在跟刚认识没多久的新人吹嘘，添油加醋地把他粉饰成一名低调的富二代；新人了解完他的“富有”后，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看向他时一脸崇拜，让他无奈扶额。

他太了解自己朋友那种喜欢戏弄别人的性格了，不过这也给了他报复回去的机会。

他身旁路过一名少年，对方背着书包，微微低头，走路不急不缓。走到路口时，原本红色的通行灯刚好变成绿色，前方车流中隐约可见一抹绿色——那是辆轮廓熟悉的车。

看到这，李跃飞露出些许笑容。他读过一些心理学书籍，回想里面的内容，试着解读少年的性格。

毫无疑问，这是个死孩子，像一具被生活抽干了力气的空壳。

视野中绿色公交车的身影逐渐放大，他饶有兴致地把目光重新投回少年身上——对方走在斑马线上，依旧不急不缓。

“跃飞，你觉得他会错过这辆公交车，还是刚好赶上？”早已顺着李跃飞的视线看到这一幕的身旁少年笑着问。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坐这趟车。”没等李跃飞开口，另一旁的少年嘀咕道。

“他会坐这辆车的，22路，去老城区的车。”李跃飞看着公交车头顶清晰的红色灯牌，笑着提醒，又狡黠地看向好友，“敢不敢赌一赌？我赌他赶不上，如果我输了，送你一直想要的DLC。”

“嘿嘿嘿，跃飞对我真不错啊！还知道我想要《艾尔登法环：黄金树幽影》豪华版。”身旁的少年念到游戏名称时，语气夸张，一脸狂热。

“别发神经了，他都快走完斑马线了，你还赌不赌？”李跃飞无奈地看着处于癫狂状态的好友，用力推了推对方。

“好了好了，我赌他能赶上。”

他们三人中的另一人也想加入赌局，可刚要张口，看着已经定下赌约的两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失落地闭上嘴，沉默不语。

路口很宽，红灯下的车辆排成一条长队。他们目送着低着头的少年走出斑马线，目光冷漠，如同在给亡人送葬。

22路公交车已经停在候车亭前，所有乘客都已上车，少年还距离公交车二三十米远。

看到这一幕，与李跃飞打赌的少年不免唉声叹气：“不是，车都在跟前了，你不跑一下？你是不是有病啊！”

李跃飞刚想拍拍对方蹲下的肩膀，准备戏谑嘲笑，远处突然响起公交车不耐烦的喇叭声。

“还有人，等我一下！”原来有一道身影一直在追赶公交车，那是位提着拐杖、踏着小碎步奋力向前的老人。

也正因这喇叭声，还在漫步的少年才惊得抬起头，看见前方停靠的22路公交车，立刻甩开腿往车的方向跑。

“这……这也……太巧合了吧！”李跃飞一下子泄了气，之前得意地想拍好友肩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蹲在地上的少年从懊恼中挣脱，继而欣喜若狂地站起来大喊：“噢耶！豪华版，拿下！哈哈哈！”

李跃飞的目光追着离去的公交车，望着它，渐行渐远，消失在车流的尽头。

公交车里并不拥挤，反而很宽敞。最后一个座位，被手拿精致铁质拐杖的老人稳稳占住。

穿蓝白校服的少年从书包里取出连线耳机，手机屏幕上的黑色唱片慢慢旋转，舒缓的音乐渐渐将他包裹。

窗外，各店铺的霓虹灯招牌亮起，玻璃大厦化作旋转的光带，路上车辆的尾灯格外耀眼。

五光十色的灯光太过刺眼，他闭上眼，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平城南二路到了，请携带物品从后门下车。”报站声突然将他惊醒，他急忙下车。

下车的少年望着前方不输别处的霓虹灯，下意识抓紧书包肩带，低头走向另一侧的小路。

小路越来越窄，黑暗越来越浓。听到房子里熟悉的打骂声，他才抬头朝发出吵闹的楼房看了一眼，目光暗淡，又收回视线，向深处的破旧小楼走去。

住在这里的夫妇天天吵架，时常动手。莫不是像街道旁店铺里的老人说的，是因为风水不好？

可自家的情况又不一样：爸爸之前因为赌博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就连阻拦他的妈妈都被毒打一顿，从此妈妈便生了病。

他有些恨爸爸，可爸爸对他又挺好——生日会送他想要的礼物，会参加家长会，给零花钱，时不时还带水果回家，只是对上妈妈时，像变了个人。

唉，或许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吧！

胡思乱想间，他刷了门禁卡，沿着堆满杂物、逼仄的楼梯上到三楼，在贴满小广告的一扇房门前停下。

他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扭动把手推开房门。空气闷臭，像在黑暗中发了霉。

他关上门，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沉重的书包扔在叠好被子的床上，转身回到客厅，打开灯，又推开紧闭的窗户。

皎洁的光线瞬间填满客厅，黑暗无处遁形。他看着满地未清扫的垃圾、散乱的酒瓶，从桌子下方取出一捆黑色垃圾袋，扯下一个大袋子，开始收拾客厅。

扫完、拖完地，他又扯下新的垃圾袋走向厨房。

厨房水槽里堆着成山的油污盘子，铁锅中还残留着上一次炒菜的油脂，结成了黄黑色的块。

少年脸上没有因工作量增加而出现嗔怒、悲伤或难过，反而很平静。

他从容地洗好盘子和铁锅，擦干后放进消毒柜，洗手、煮饭，再拿出冰箱里冻得发蔫的蔬菜和梆硬的冻肉。

案板上刀起刀落，像机器齿轮般精准。

发黑的木纹里嵌着陈年油渍，他将冻肉扔进热水，看着西红柿在滚烫中褪去红皮，蛋液在碗里搅成漩涡，娃娃菜快速切条，红辣椒圈备好，花生淘洗去杂质，这些动作重复了无数次，早已不用过脑。

一切备齐后，他开火热锅。锅中残留的水珠被高温蒸发，发出“滋！滋！”声。

倒入适量花生油，铁锅立即“刺啦”作响。在他行云流水的操作下，一道道家常菜被端上客厅的玻璃圆桌。

圆桌表面擦过的水渍成了一道还算漂亮的印记，上面摆着辣椒西红柿炒鸡蛋、娃娃菜炒肉、撒着盐的花生米，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客厅里弥漫着勾人的香气。

少年拿过一个较大的瓷碗，盛好热气腾腾的米饭，快速地往碗里夹满金黄的鸡蛋和喷香的猪肉，直到盖住米饭才罢休。

他抱着大碗，缓步走到电视机旁的一扇门前。

耀眼的灯光下，大门上的坑坑洼洼清晰可见，像是被钝器暴力砸过，还有一道深嵌的大码鞋印，恐怖的气氛一下子蔓延开来。

他把碗往怀里拢了拢，生怕饭菜撒出来，努力抽出一只手，轻缓地敲了敲紧锁的门，柔声道：“妈，吃饭了，他不在家，可以出来。”那语气，像怕惊扰了门内担惊受怕的小动物。

话音刚落，房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下床声。

听声音就知道里面的人很小心，连走路都悄悄放轻，仿佛黑暗中藏着一只看不见的凶兽，正虎视眈眈。

少年双手捧着大碗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一双惊慌如小鹿的眼睛偷偷打量外面。

看清是熟悉的面孔，门才微微打开。

“妈，没事的，饿坏了吧？趁热吃。”少年把碗双手递到蓬头垢面的女人手里，温柔地笑着。

还没等女人接过，客厅大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砰”的巨响。一个挺着大肚子、手里拿着啤酒瓶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闻到菜香，刚想坐下，就看到那扇伤痕累累的木门开了，门前站着儿子和老婆。

“草你妈的，终于出来了！”大肚子男人像是看到了最厌恶的东西，大吼着冲向少年。

少年一惊，瞳孔骤然收缩，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写满惊恐与决绝。

她枯瘦如柴的手闪电般挥出，“啪”地打掉少年手中的饭菜。瓷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转身时，凌乱的发丝甩起，颤抖着用尽全力把门重重撞上，胸口剧烈起伏。

还没等她上锁，一股巨力从门外传来。

她被惯性带着踉跄后退，后脑勺狠狠砸在水泥墙上，“砰”的一声。

“妈的，活该，死了最好！”中年男人一身酒气地闯入房间，看着抱着后脑勺在地上痛苦**的女人，骂道：“臭死了，那么好的房间被你糟蹋，败家娘们。”

“你真以为你金贵？打你一次就发疯？装疯卖傻？你他妈的，活该！”

中年男人刚骂到“打你一次”的字眼，地上的女人突然不**了。

她死死盯着男人，歇斯底里地喊：“你天天打我，天天打，你个畜生！”

中年男人透过女人脏乱的头发，看到那双满是鄙夷的眼睛，胸中怒火瞬间膨胀。

他抬手一巴掌甩在女人脸上，“啪！”响声在房间里回荡，接着是气急败坏的怒骂：

“你他妈的，你的钱就是老子的钱！老子拿钱干什么，关你屁事！”

“还有，今天你哥因为你发癫，来公司找我闹事，害得我在同事面前丢光了脸，老子没打死你就不错了！”

“家里养着你这个废物，什么都不干！下次我回来，再看到你装疯卖傻躲在房间里，别怪老子不客气！”

中年男人说完，看也不看被扇倒在地的女人，径直走出房间，跨过地上的狼藉，坐在玻璃桌旁，拿起碗筷开始吃饭。边吃还边对正在清理地面饭菜的少年说：“别管你妈，装疯卖傻的，根本不配做你妈。明天我给你找个新妈。”

少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收拾好地上的饭菜，又去自己房间拿出一瓶消肿药水，蹲在女人身旁，倒出一些，轻柔地给她红肿的脸颊擦拭。

“这种疯女人，明天我就休了，给你换个新妈。都是她害得我们家这样！当初娶她，还不是觉得她贤惠，没想到是个癫子。”

趴在地板上的女人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耳边是刺耳的谩骂，脸颊上药水的冰凉让她睫毛剧烈颤动，泪水不断砸在瓷砖上，内心又悲又怒。

听到“给你换个新妈”几个字，她猛地抬头，眼神燃着恨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突然起身抄起床上的水果刀。

刀柄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却仿佛给了她无尽的勇气。

她怒吼着冲向客厅里还在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男人来不及躲闪，被一刀刺中肩膀。疼痛让他面部扭曲，惨叫一声，他猛地抄起旁边的酒瓶，对着女人的脑袋砸下去。“砰”的一声，翠绿色的玻璃像水晶般碎裂，反射出妖艳的红，如同无数红色玛瑙散落在地。

似乎这样还不解气，暴怒的男人拔下肩膀上不算深的水果刀，朝着躺在地上的女人用力扎去。

一声疼哼将男人惊醒。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果刀，竟没入了少年的脊背——殷红的血液，染红了那片蓝白校服。

少年只觉得背后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弓起身，从妈妈身上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视野渐渐模糊，身体也越来越冷。

“我是要死了吗？”他心里想着。白炽灯的光变得五光十色，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片枯黄的树叶，从空中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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