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旧货摊聚集在城南的贫民窟边缘,泥泞的土路坑坑洼洼,空气中混杂着烂菜叶与旧物的霉味。与翰墨斋的雅致不同,这里的吆喝声粗粝直白,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陈沐阳攥着怀里那几十文钱,像握着救命稻草。他穿梭在摊位间,目光扫过锈迹斑斑的农具、缺角的陶罐、打了补丁的旧衣——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他的视线,始终在那些堆在角落、蒙着灰尘的旧书旧纸上逡巡。
“小郎君,来看这个?刚收的铜镜,还能照人呢!”一个络腮胡摊主吆喝着,见陈沐阳目不斜视,撇撇嘴不再理会。在这以武为尊的地方,书这东西,远不如一把锈刀值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沐阳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瞎眼老妪,用竹竿敲着地面,摊位上胡乱堆着些破旧杂物,几本发黄的书卷被压在一个破木箱下,只露出边角。
“老人家,那箱子下的书,能让我看看吗?”陈沐阳蹲下身,声音放轻。
老妪侧过头,浑浊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哦?看书啊……随便看,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给几个铜板就拿走。”
陈沐阳小心地挪开木箱,将那几本卷轴抽了出来。最上面的是一本《云城志》,书页边缘已经朽烂,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他心中一喜,这正是他需要的——了解云城的地理人文,是熟悉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下面还有两本,一本是《算经》残卷,另一本则是封面都没了的破旧册子,里面竟是些关于农田水利的零散记载。
“这些……一共多少钱?”陈沐阳的心跳有些快。
老妪摸索着竹竿:“看着给吧,反正留着也占地方。”
陈沐阳摸出怀里所有的钱,一共四十三文,全放在了老妪手边的破碗里:“老人家,这些够吗?”
老妪用枯瘦的手指捻了捻,笑了:“够了够了,还多了呢。”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陈沐阳,“这个也给你吧,前阵子收的,摸起来像是本书,就是打不开。”
陈沐阳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他谢过老妪,将书卷小心地裹进怀里,转身快步离开。他怕再晚些,这点“收获”会被人抢走——在这里,一个无脉少年抱着几本书,实在太惹眼。
回到静云院时,柳氏正在缝补旧衣,见他怀里鼓鼓囊囊,连忙迎上来:“沐阳,这是……”
“娘,我淘到几本书。”陈沐阳献宝似的将书卷摊在桌上,眼睛发亮,“您看,这是《云城志》,还有讲算术和水利的!”
柳氏看着那些破烂不堪的书卷,眼圈一红:“傻孩子,为了这些破纸,把钱都花光了……”可看到儿子眼中的兴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去厨房给他热了碗野菜粥。
夜深人静,陈沐阳借着微弱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翻开《云城志》。书页脆弱得像枯叶,他只能用指尖轻轻捻着。里面记载着云城的兴衰史,提到三大家族如何靠着武者崛起,提到城中的商路、赋税,甚至还有几处关于“武者强占民田”的隐晦记录。
“原来如此……”陈沐阳喃喃自语。云城看似繁华,底下却藏着这么多矛盾。武者特权凌驾于民生之上,难怪百姓日子艰难。
他又翻开那本水利册子,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记载着一种“曲辕犁”的改良法子,比现在通用的犁具能省力三成。还有一段关于“梯田”的描述,说在山地开垦梯田,能让粮食增产……
陈沐阳的眼睛越来越亮。这些东西,在前世不过是课本里的基础知识,可在这个世界,却可能改变无数人的生计!
最后,他拿起那个布包,解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本小册子,封皮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物质封住,坚硬如铁,任凭他怎么掰都纹丝不动。册子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
“这是……被元气封住了?”陈沐阳想起家族典籍里的记载,有些器物会用元气封印。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旧货摊?
他尝试着用指尖按在封皮上,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没有修为,根本打不开。
“先留着吧。”陈沐阳将册子收好。不管里面是什么,能被元气封印的,绝不会是凡物。
接下来的日子,陈沐阳开始了近乎苦行的生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借着晨光在院子里用树枝练字,练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大乾律》里的条文——他要把这个世界的规则,刻进骨子里。
白天,他就抱着《云城志》啃,将里面的山川河流、家族分布、商户往来一一记在心里,甚至凭着记忆,在地上画出简易的云城地图。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趁着去厨房领饭的间隙,装作无意地向老仆打听,每次都要忍受对方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到了晚上,他就研究那本水利册子,将里面的法子与《云城志》里记载的云城地理对照,琢磨着哪些地方可以改良农具,哪些山地适合开垦梯田。
柳氏看着儿子日渐消瘦,却眼神越来越亮,心疼不已,偷偷把自己的首饰当了,换了些米粮和最便宜的草纸笔墨。陈沐阳发现时,草纸已经铺在了桌上,他没说什么,只是练字时,笔尖的力道更重了。
这天傍晚,陈沐阳正在院子里默写《算经》里的算法,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三少爷呢?让他出来!”是二哥陈沐雨的声音,带着酒气和嚣张。
陈沐阳皱了皱眉,起身开门。只见陈沐雨带着两个旁系子弟,堵在院门口,脸上满是戏谑。
“哟,三弟这是在做什么?画符咒呢?”陈沐雨看着地上的字迹,嗤笑道,“怎么,以为写几个破字,就能当上大官了?”
旁边的子弟也跟着哄笑:“二哥,我看三弟是想当账房先生呢!”
“可惜啊,连武脉都没有,哪家商铺敢用?”
陈沐阳冷冷地看着他们:“有事?”
陈沐雨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三弟最近淘了些宝贝,想借来看看。”他说着,眼神在陈沐阳的破桌上扫来扫去,“听说还有本什么《云城志》?拿来给我瞧瞧,说不定里面记着哪家的姑娘漂亮呢?”
他根本不是来看书的,不过是闲得无聊,来找茬欺负这个“废物”三弟罢了。
陈沐阳挡在桌前,桌上的书卷还摊开着:“我的东西,不借。”
“不借?”陈沐雨脸色一沉,“陈沐阳,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无脉废物,也敢跟我叫板?信不信我把你这些破纸全烧了!”
他说着,伸手就去掀桌子。
陈沐阳眼神一厉,猛地推开他的胳膊:“住手!”
这一推,他用了全身力气,陈沐雨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你敢推我?!”陈沐雨又惊又怒,他是炼体境初期武者,寻常成年人都不敢碰他,竟被一个无脉少年推开了?
“给我打!”陈沐雨怒吼着,“把他的破书全撕了!”
两个旁系子弟狞笑着冲上来,他们虽只是炼体境入门,对付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年,绰绰有余。
陈沐阳将桌子往旁边一掀,书卷散落一地,他自己则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最上面的《云城志》。
“砰!”
一拳狠狠砸在他背上,剧痛瞬间传来,像是骨头都要裂开。陈沐阳闷哼一声,死死护住身下的书,指甲抠进了泥土里。
“撕了他的书!”陈沐雨在一旁咆哮。
另一个子弟伸手去抓散落在地的《算经》残卷,陈沐阳猛地转头,用肩膀撞向对方的肚子,那子弟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找死!”被推开的子弟怒喝着,抬脚就往陈沐阳身上踹。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一愣,只见陈家供奉,那位聚气境巅峰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眼神沉沉地看着陈沐雨:“二少爷,家主虽不待见三少爷,却也没说过可以随意欺凌。”
陈沐雨脸色一白,他再嚣张,也不敢在供奉面前放肆:“张供奉,我……我就是跟三弟闹着玩。”
张供奉没看他,目光落在被压在陈沐阳身下、却依旧被护得好好的《云城志》上,眼神微动,随即冷冷道:“玩够了就滚。再让老夫看见你们欺负三少爷,别怪老夫不客气。”
陈沐雨哪还敢多留,带着两个子弟灰溜溜地跑了。
张供奉走到陈沐阳身边,看着他背上的脚印和渗出来的血痕,又看了看那些被死死护住的破旧书卷,沉默片刻,丢下一个小玉瓶:“这是疗伤的药膏,擦擦吧。”说完,转身便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沐阳忍着痛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书卷,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又将那个小玉瓶紧紧攥在手里。他知道,张供奉不是同情他,或许只是……看不惯以强凌弱。
柳氏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儿子满身伤痕,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哽咽:“咱们不读书了,不读了行不行……”
陈沐阳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那些被血渍染了一角的书卷,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条文治之路上,不仅有冷眼嘲讽,还有拳脚相加。
但他护住的,不只是几本书。
更是他的决心,他的道。
他将书卷重新整理好,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根树枝,在地上写下:
“今日之辱,他日必偿。非以武力,而以文名。”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带伤的背影上,也落在那歪歪扭扭、却力透地面的字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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