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染生辰

青溪村上空，乌云压得很低。

云澈蹲在溪边，手指划过水面，惊散几尾游鱼。今天是他十六岁生辰，母亲答应给他做最喜欢的糖醋鲤鱼。水面倒映出他清秀的脸庞——略显苍白的肤色，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澈儿！"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澈回头，看见母亲挎着竹篮站在坡上，篮子里装满新摘的野菜。她今天特意换了那件靛青色的衣裙，发间插着父亲去年送的木簪。

"你爹从镇上带回了好东西。"母亲笑着招手，"快回家看看。"

云澈小跑过去，接过母亲手中的篮子。指尖相触时，他注意到母亲掌心的老茧又厚了几分。这些年父亲身体不好，家里家外都靠母亲操持。

"什么好东西？"

"你猜。"母亲眼中闪着少见的光彩，"是你一直想要的。"

云澈心跳加快："是《南华经》？"

母亲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推他后背："快些走，瑶儿都等急了。"

云家小院飘着饭菜香气。七岁的云瑶蹲在枣树下数蚂蚁，见他们回来，立刻蹦跳着扑进云澈怀里。

"哥哥猜猜！爹爹给你带了什么？"云瑶眨着大眼睛，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掏出个布包，"是——"

"瑶儿！"父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说好等吃饭时再给的。"

云霆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烟袋。这个曾经高大挺拔的男人，如今背已微驼，但眼中的严厉丝毫未减。他脚边放着个崭新的书箱，上面还沾着镇上书坊的朱砂印。

云澈眼眶发热。那套《南华经》要五两银子，相当于家里半年的油盐钱。

"爹..."

"别愣着。"父亲咳嗽两声，"去洗手吃饭。"

暮色渐沉时，云家四口围坐在堂屋方桌前。母亲端上糖醋鲤鱼，鱼身浇着琥珀色的酱汁，香气扑鼻。父亲破例倒了半杯米酒，给云澈也斟了一小盅。

"过了今日，你就是大人了。"父亲举起酒杯，语气罕见地温和，"读书人要明事理，知进退..."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云澈手一抖，酒洒在袖口。那叫声不像牲畜，分明是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父亲脸色骤变，烟袋"啪"地掉在地上。

"带孩子们去地窖。"他对母亲低吼，自己则冲向墙角，取下那把多年未用的猎弓。

云澈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就"轰"地炸成碎片。

三个血袍人踏着木屑走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双眼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红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瘦如竹竿，一个壮如铁塔，都穿着同样制式的血色长袍。

"又找到一家。"中年男子舔了舔嘴唇，声音像钝刀刮骨，"老规矩，精壮的留活口，其余的处理掉。"

云澈浑身血液凝固。这些人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黑气，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脏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张弓搭箭，箭头直指那人咽喉："你们是什么人？要钱都给你们，别伤害我的家人！"

血袍男子笑了。他随意一挥手，父亲就像被无形巨锤击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弓弦崩断的声音和肋骨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爹！"云澈想冲过去，却被母亲死死拽住。

"带瑶儿走..."父亲吐着血沫，挣扎着想爬起来，"快走..."

瘦高个的血袍人已经走过来。他伸手一抓，云瑶突然从母亲怀里飞起，悬在半空中。

"瑶儿！"母亲尖叫着扑上去，却被铁塔般的血袍人一脚踹在胸口，撞翻了饭桌。糖醋鲤鱼砸在地上，瓷盘碎成几瓣。

云瑶小小的身子在空中扭动，哭喊着："哥哥救我！"

云澈大脑一片空白。他冲向妹妹，却被无形力量弹开，重重摔在院墙上。后脑勺撞到硬物，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下。

"这女娃体质不错。"瘦高个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他另一只手成爪状，缓缓按向云瑶胸口。

接下来的一幕成为云澈永恒的噩梦——

云瑶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一缕缕血丝从她七窍中飘出，在空中凝结成一颗樱桃大小的血珠。而她的身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具蒙着人皮的骨架。

"不！！"母亲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扑向瘦高个。

血袍男子不耐烦地挥手，母亲的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了云澈满身满脸，几滴温热的液体滑进他张大的嘴里，咸腥得令人作呕。

云澈瘫坐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眼前的一切太过荒谬，他甚至怀疑这是一场噩梦。但嘴里母亲鲜血的味道和灼热的泪水告诉他，这是真的。

"这个大的呢？"铁塔般的血袍人指向云澈。

血袍男子——现在云澈知道他们叫他厉无涯——眯眼打量云澈，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这小子..."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掐住云澈下巴，"居然是'天煞孤星'命格？有意思..."

他凑近云澈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腐肉的味道："想报仇吗？记住我的名字——厉无涯，血魔门外门长老。"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来。"

说完，他转身对两个手下道："把村里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女都带走，其余的...一个不留。"

云澈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拖走。那个总是板着脸教他做人的男人，此刻像破布口袋一样被铁塔血袍人拎在手里，双腿拖出一道血痕。

厉无涯临走前回头看了云澈一眼，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仇恨是最好的养料，好好享受吧，小子。"

当最后一个血袍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云澈终于找回了四肢的知觉。他爬到母亲身边，颤抖着捧起那颗已经不成人形的头颅。发间的木簪断了，靛青色衣裙浸透鲜血。

不远处，妹妹干瘪的小尸体静静躺着，像一具被虫蛀空的玩偶。

云澈跪在两具尸体之间，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那声音如此凄厉，连远处燃烧的房屋都似乎为之一颤。

"血魔门...厉无涯..."云澈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我云澈在此立誓，此生必灭血魔门，手刃厉无涯！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他发下血誓的瞬间，青云山脉深处传来一声雷鸣，血色闪电划破夜空，照亮少年满是血泪的脸。

......

三日后，玄天宗。

"此子确是'天煞孤星'命格！"天机子手中的罗盘指向云澈，发出刺目红光，"千年前的血魔老祖就是这种命格！"

云澈跪在玄天宗正殿中央，四周投来的目光如刀似剑。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以为这些仙风道骨的长老会帮他报仇。

"为天下苍生计，我不能收你入门。"掌门玄霄真人叹息道，"你可留在外门做些杂役，但不得修行我玄天宗功法。"

云澈抬起头，眼中的希望之光渐渐熄灭："掌门的意思是..."

"要么接受软禁，要么死。"一位长老冷冷道。

云澈笑了。他缓缓站起，转身向殿外走去，身后传来天机子的厉喝："你以为玄天宗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仙长是要杀我么？"云澈没有回头。

最终，玄霄真人只是在他体内种下一道禁制："若你日后堕入魔道，此禁制自会取你性命。"

离开玄天宗山门时，下起了小雨。云澈漫无目的地走着，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痂。那套崭新的《南华经》和父亲的书箱，永远留在了已成废墟的家里。

"小子，想报仇吗？"

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云澈转身，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佝偻身影站在树下，只露出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

"你能给我力量？"云澈声音嘶哑。

黑衣人伸出枯瘦的手，掌心浮现一团黑色火焰："此乃《九幽冥魔诀》入门心法。但记住，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

云澈毫不犹豫地触碰黑火。刹那间，阴寒至极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所过之处如万蚁噬咬。他跪倒在地，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挺过去，你就能获得力量；挺不过去，就死在这里。"黑衣人冷眼旁观。

剧痛中，云澈眼前闪过妹妹被抽干精血的画面，母亲爆裂的头颅，父亲被拖走的背影...

"我...要...报仇！"他咬碎了两颗牙齿，硬生生挺过了这非人的痛苦。

当剧痛退去时，云澈发现自己全身笼罩着淡淡黑气。体内多了一股阴冷的力量，微弱但确实存在。

黑衣人丢给他一块黑色玉简："一个月后，若你还活着，我会再来找你。"

雨幕中，云澈攥紧玉简，眼中的黑色火焰越烧越旺。从今天起，那个读书求仕的云澈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只属于复仇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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