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城门不开，我就拆了它

那双赤红色的兽瞳，在看清城头悬挂的画像时，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线。

瞳孔深处，是尸山血海里凝练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他没有立刻行动。

如同一头最耐心的孤狼，韩烈将那柄卷刃的断刀从土里拔出，没有擦拭上面凝固的血污与油腻，只是反手将其别在腰后，用破烂的兽皮堪堪遮住。

他伏得更低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松弛下来，仿佛与脚下这片焦土融为一体。

风声，草木枯萎的碎裂声，远处城头隐约的呼喝声，尽数汇入他的耳中，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副无形的地图。

楚南关，一座以坚固著称的边境雄城。

此刻，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守卒手持强弓，警惕地扫视着城外每一寸土地。

他们的紧张并非伪装。

城楼主楼上，一个脸上缠满绷带的男人正指着那张通缉令，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他就是疤脸三，昨夜侥幸从韩烈手下逃脱的猎户头子，此刻渗血的绷带也无法掩盖他剧烈的颤抖。

“将军！就是他！就是这个小畜生！”他指着画像上那个从火海里爬出的焦黑人影，五官扭曲，“屠八指，一身横练的筋骨，硬是被他用断刀活活剖开了肚子，肠子挂在树上喂乌鸦！我们上百号人围猎黑熊，熊王见了我们都要退避三舍，可他……他冲进兽群，就像虎入羊圈！他根本不是人，是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食人妖婴！”

他身旁的守将，一个身披重甲、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闻言只是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妖言惑众！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能有这般凶性？我看你们是被野兽吓破了胆，把一个侥幸活下来的野孩子当成了鬼怪。若真有此等凶物，早就该被一把火烧死在乱葬岗，化作一撮黑灰了！”

话虽如此，守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地传遍城头：“传令下去！城门加固铁条，夜巡卫队再加一倍！任何可疑人等，宁杀错，不放过！”

嘴上说着不信，身体却很诚实。

这座坚城，已经被一个孩子的凶名，搅得风声鹤唳。

城外，干涸的河床下，韩烈静静地听着风中传来的命令。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冰冷的弧度。

他看到一队运送粮草的马车在城门外排起了长龙，等待着入城。

守卒的盘查极其严苛，不仅车上的麻袋要被长矛挨个捅穿，就连赶车人身边几岁大的孩童，背上的小背篓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机会来了。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缓缓脱下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兽皮衣。

他用牙齿和手指，将坚韧的兽皮撕成数条，动作精准而有力，仿佛在处理一件再熟悉不过的猎物。

然后，他用这些皮条，将自己的手腕、脚踝、膝盖和手肘关节紧紧缠住。

这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在发力时，让关节的爆响声降到最低。

做完这一切，他抓起一把混着腐烂草根的湿泥，毫不犹豫地涂满了自己的脸颊、脖颈和手臂，遮盖住原本的肤色和一切属于“人”的特征。

最后，他拖过旁边一具早已僵硬的野狗尸体，将它不算沉重的身躯甩到自己肩上。

他俯下身，四肢着地。

这一刻，他不再是韩烈。

他是一头被猎户捕获，即将被拖进城里献功的“猎物”。

他佝偻着背，肩上的狗尸完美地遮住了他的身形和藏在腰间的断刀。

他压低了重心，用脚掌和手指着地，步伐细碎而无声，如同在山林中潜行的狸猫。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压抑的、酷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喘息。

他就这样，不疾不D不徐地，混入了排队等待通关的流民队伍最末端。

周围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他这副半人半兽的怪异模样，都下意识地退避三舍，反而给他留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下一个！”

粗暴的喝骂声传来，轮到了韩烈。

一名满脸横肉的守卒皱着眉头，捏着鼻子走上前，嫌恶地打量着他：“哪来的野人？背上驮的是什么玩意儿？”

韩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肩膀往前一耸，任由那具散发着腐臭的狗尸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守卒用脚尖踢了踢狗尸，见确实死透了，便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滚进去！别在这碍眼！”

然而，就在韩烈低头准备从他身边爬过时，那守卒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丝不对劲。

这个“野人”赤着双脚，踩在坚硬的石板路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而且，他背部的肌肉线条虽然被烂泥掩盖，但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像一头正在蛰伏的猛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守卒心头警铃大作。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向韩烈涂满烂泥的脸，厉声喝道：“抬起头来！”

千钧一发之际！

韩烈猛然抬头。

那双足以让疤脸三夜夜惊醒的赤红色兽瞳，暴露在守卒眼前。

但在那杀意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刹那，所有的凶光、所有的戾气，都如潮水般退去，瞬间化为一片空洞的呆滞与木然。

他的眼珠不再转动，嘴角甚至挂下了一缕混着泥土的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傻笑声，像一头被彻底驯坏、打断了脊梁的野兽。

那守卒的手僵在半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张痴傻呆滞的脸，再对比城墙上那张通缉令里凶神恶煞的“妖婴”，怎么也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妈的，原来是个傻子。”

守卒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嫌恶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蠢货，滚进去！”

韩烈依旧维持着那副痴傻的模样，手脚并用地爬过了城门洞。

沉重的铁闸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隔绝了城内与城外两个世界。

进入城内的一瞬间，韩烈缓缓直起了身。

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如同一杆标枪般挺得笔直。

他面无表情地将肩上的狗尸重新调整好位置，断刀的刀柄被巧妙地藏在狗尸的腹腔之内，只露出不起眼的一截。

他缓步穿行在黄昏的市集里。

街道两旁，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混杂着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妇人站在门口呼唤着晚归的丈夫。

这一切对于在乱葬岗和尸骸中长大的韩烈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温热。

这股温热，却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他在一处肉摊前停下了脚步。

案板上，一颗刚刚被斩下的猪头正对着他，空洞的眼眶，像极了乱葬岗里那个被他亲手抠出眼珠的壮汉。

“看什么看？滚开！一身臭气的脏东西，别耽误老子做生意！”膀大腰圆的摊主见他呆立不动，挥舞着油腻的砍刀呵斥道。

韩烈没有理会他，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褪去了伪装、重归冰冷死寂的眸子，缓缓扫过整条街道。

正在嬉闹的孩童忽然噤声，躲到了母亲身后。

原本喧闹的街坊邻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纷纷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那是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

夜幕，终于降临。

韩烈如同一只鬼魅，悄无声息地蹲踞在城中最高的一座钟楼顶端的阴影里，冷漠地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取出那柄卷刃的断刀，轻轻搁在膝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心安。

远处，城主府衙灯火通明。

透过窗户的剪影，他能清晰地看到疤脸三正唾沫横飞地向城主献策：“大人，必须全城戒严，封锁四门！再派出最好的猎犬，挨家挨户地搜！那个小畜生一定就藏在城里！”

钟楼顶上，韩烈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堪称残忍的冷笑。

猎犬？

他忽然抬起手，用尽全力，将膝上的断刀狠狠钉入了钟楼粗壮的木柱之中！

“铛”的一声闷响，刀身没入寸许，嗡嗡作响。

这不是示威，是标记。

下一瞬，他纵身一跃，高大的身躯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深邃的街巷暗影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东方向，储存着全城军粮的粮仓，猛然爆起一团冲天的火光！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长夜的宁静。

混乱与火焰之中，一具守卫的尸体被绳索倒吊在粮仓的屋顶横梁上，随风轻轻晃动。

他的肚腹被利刃剖开，肠穿肚烂，五脏六腑流淌一地，死不瞑目的双眼，正死死地对着楚南关紧闭的城门方向。

孤枭，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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