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林摇，魂不归

深谷之内，阴风怒号，卷起枯叶与血腥。

疤脸三与他手下八名经验最老道的猎户，已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

营地中央，一个巨大的铁笼格外醒目，笼中一头成年的黑熊正烦躁地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嘿，那小煞星不是爱吃生肉么？”疤脸三一脚踹在铁笼上，震得铁条嗡嗡作响。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扭曲的笑容，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老子就用这畜生的血做饵！在这山谷里，给他挂起一片真真正正的‘人林’，专等他来钻！”

篝火旁，一个名叫狗娃的年轻猎户低着头，默默地用木棍拨弄着跳跃的火焰。

没人注意到，他握着腰间匕首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昨夜，他又梦见了阿枝。

梦里，阿枝的孤坟上，开满了森然的白骨菊，每一片花瓣都像一截惨白的手指。

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背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次，是个死局。

他们不知道，就在上游百米处的一棵中空枯树洞里，一双眼睛已经静静地观察了他们整整一天一夜。

韩烈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与周围的枯木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看着那些猎户用带着倒刺的皮鞭，狠狠抽打笼中的黑熊，在熊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

他们用木瓢接住流淌的熊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绊索和削尖的竹桩上。

换做以前，目睹此景，他心中的杀意早已沸腾。

但现在，韩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他缓缓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风从谷口吹入的方向，上游溪水流动的速度，林中鸟雀惊飞的轨迹，甚至是他自己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他想起了在乱葬岗被毒藤刺穿身体的那个下午。

那时的他不懂，为何活下来要承受那样的痛苦。

但现在，他懂了。

痛，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炼出更强的自己。

每一次撕心裂肺，都在磨砺他的骨骼，锤炼他的意志，让他变得比过去更冷，更硬，更锋利。

韩烈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

他悄无声息地从怀中摸出那把断刀，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面无表情地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血，瞬间涌出，但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撕下一小块肌肉，任由自己的鲜血浸透，然后借着风势，屈指一弹。

那块带着他独特气味的血肉，精准地落入了黑熊的铁笼之中。

原本还在因鞭伤而咆哮的黑熊，鼻子猛地抽动几下，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疯狂了！

它嗅到了比自己的血更具侵略性、更让它狂躁的气味！

那是顶级掠食者的气息！

它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怒吼，不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野性的宣战！

“砰！砰！砰！”

黑熊用它庞大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猛撞铁笼。

那平日里坚固无比，用来固定铁笼的木桩，在它狂暴的力量下开始剧烈摇晃，泥土迸飞。

夜半，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击打着帐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猎户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喝着烈酒，驱赶着山林的寒气与湿意。

“三哥，你说那煞星真的会来吗？”一个猎户灌了口酒，有些不安地问道。

疤脸三冷笑一声，拍着胸脯道：“放心！我打听过了，那小子就是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野种，做事全凭一股狠劲。他见我们在此设伏，必然会以为我们是冲着他来的。只要他进谷，闻到这满山的熊血味，就一定会以为我们抓住了他的‘同类’，必然会来查看！到时候……”

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熊吼陡然从下游传来，吼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暴戾与疯狂，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撕裂！

疤脸三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来了！中计了！那小子肯定是触发了什么陷阱，把这畜生给惊动了！兄弟们，抄家伙！”

九名猎户瞬间热血上涌，纷纷抓起身边的长矛与猎刀，兴奋地冲出帐篷，迎着暴雨向熊吼传来的方向冲去。

然而，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恐惧。

那头黑熊，根本不是在远处咆哮，而是直冲着他们的营地而来！

它的一双眼睛，在雨夜中闪烁着骇人的赤红色光芒，嘴角挂着白沫，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在那黑熊粗壮的犄角之间，竟用藤蔓死死地绑着一截闪烁着寒光的断刀！

野熊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轰然撞入营地！

巨大的帐篷瞬间被撞得四分五裂，两个反应不及的猎户直接被它庞大的身躯踩成了肉泥！

混乱中，黑熊猛地一甩头，犄角上的断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划过第三个猎户的喉咙，滚烫的鲜血混着雨水喷洒而出。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雨幕中浮现。

韩烈！

他没有急着下杀手，身影在混乱的营地中穿梭，快如鬼魅。

他手中的断刀残片一闪，挂在树上的几张弓，弓弦应声而断。

他一脚踢翻了唯一的火种，让篝火在暴雨中彻底熄灭。

他像一个幽灵，逐个剥离着猎户们赖以生存的武器和希望。

“啊！”一个猎户终于反应过来，举起猎刀朝他砍去。

韩烈不闪不避，身形一错，轻易地躲过刀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猎户的手臂被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接折断！

“三哥救我！”那猎户惨叫着倒地。

疤脸三又惊又怒，他知道自己彻底算错了。

这不是人，是鬼！

他咆哮一声，挥舞着沉重的开山斧，用尽全身力气朝韩烈当头劈下！

韩烈眼神冰冷，不退反进，在那斧刃即将及体的瞬间，他闪电般出手，精准地抓住了疤脸三持斧的手腕。

疤脸三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腕剧痛，仿佛要被捏碎一般。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焊在了他的骨头上。

“咔嚓！”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疤脸三的手腕，被韩烈硬生生反向拧断！

“你们……也想学我挂人林？”韩烈的声音很低，像地狱的呢喃，清晰地传入疤脸三的耳中。

话音未落，疤脸三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韩烈单手提了起来，而后猛地向后一甩。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绳索精准地套住了他的脚踝。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倒吊在了旁边一棵高大的松树上。

不等他惨叫出声，韩烈已经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把沾满熊血和人血的断刀，在他眼前缓缓举起。

“不……不要……”

韩烈没有理会他的哀求，手起刀落，如同一个最熟练的屠夫，从他的小腹处一刀剖开。

温热的肠子和内脏，哗啦啦地流淌出来，挂在粗糙的树枝上，随着夜风和雨水轻轻摆动。

剩下的五名猎户，看到这远超他们想象的、如同祭祀般的屠杀场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

韩烈没有去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头疯狂的黑熊将两个逃跑的猎户扑倒、撕碎。

雨声中，只剩下狗娃一人，他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抱头，浑身筛糠般颤抖，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一双沾满泥水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狗娃紧闭着眼，以为那柄魔鬼的断刀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把冰冷的猎刀被塞入了他的手中。

他惊愕地抬起头，对上了韩烈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想活，就别再让人抓住你。”

韩烈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最后一名逃窜的猎户。

那名猎户慌不择路，竟逃到了山谷边缘的一处悬崖。

在湿滑的岩石上，他脚下一滑，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整个人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坠去。

然而，他并没有坠入谷底。

崖壁上一根横生的枯枝，如同一杆长矛，精准地从下而上刺穿了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挂在了半空中。

他一时死不了，只能悬在那里，发出撕心裂肺、却又渐渐微弱的惨叫。

韩烈走到悬崖边，静静地站着，暴雨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在枯枝上挣扎的身影，眼神平静，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天明，雨歇。

昔日的猎人天堂，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坟场。

九具尸体，八具被高高挂在树上，姿态各异，另一具则被穿在崖边的枯枝上。

一夜的血雨，顺着山势汇入溪流，将下游十里的溪水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狗娃跌跌撞撞地逃回了村子，他疯了。

他见人就说，山里有鬼，鬼在林子里挂人。

从此，十里八乡的山民，家家闭户，夜不敢出。

那片山林，成了再无人敢踏足的禁地。

而韩烈，则独自一人，走出了这片困了他数日的山林。

他走在通往平原的土路上，那把断刀的刀尖垂在地上，随着他的脚步，在泥泞的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断断续续的血痕。

是时候，去吃那些更大的人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雄伟城池的轮廓，在晨曦中缓缓浮现。

城头之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三个大字——楚南关。

韩烈面无表情，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城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坚定无比，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着这片大地。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在距离楚南关外三里之地，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面前，立着一道界碑。

那界碑不知被什么大火烧过，通体焦黑，布满了龟裂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惨烈过往。

碑上，还刻着一行字。

那字迹同样被烈火熏燎，扭曲而模糊，但韩烈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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