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处的第二次对视

“说吧你们两个为什么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串通好的？”教导主任把搪瓷杯重重墩在办公桌上，茶渍顺着杯沿往下淌，在文件上洇出深色的圈。

林声偷偷抬眼，看见主任背后的锦旗歪了个角，金色的流苏垂在“教书育人”四个字上，她正想提醒，却被温梨暗中掐了把胳膊，疼得差点跳起来，

“不是这样的主任，是我昨天晚上忘记调闹钟了今天睡过头了，而且路上有点堵车……”温梨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乖巧，马尾辫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对对对是这样的主任！”林声赶紧接话，手指绞着校服衣角，“我妈喊我时我还以为是周末，抓着书包往外冲的时候还摔了一跤呢。”她说着掀起裤腿，膝盖上果然有块红印子，是今早急着穿鞋时磕的，

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你们两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吗？唬我呢？”他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七点十五分就该早读，现在都八点十分了，堵车能堵一个小时？”

两人异口同声：“我们怎么敢啊？主任你误会我们了！”

沈嘉怡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主任，我能作证！我们三个在三楼撞成一团，练习册撒了满地，收拾半天呢！”她嘴里的面包渣喷了出来，慌忙用手背去擦，结果蹭得脸颊都是碎屑，

林声看着她花猫似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教导主任的目光立刻扫过来，她赶紧抿紧嘴，肩膀却还在不停抖动，

“还有你！”主任指着沈嘉怡，“抱着练习册在走廊狂奔，像什么样子？华二的学生要有华二的样子！”他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粉色罚单，钢笔在上面沙沙作响，“每人写八百字检讨，放学前交到我办公室。”

“啊？八百字？”温梨的脸瞬间垮下来，“我们才刚开学，连教室在哪儿都没摸清呢……”

“那就摸着石头写！”主任把罚单拍在三人面前，“站到墙角去，好好反省反省。”

墙角的暖气片还带着夏天没散尽的热气，林声背靠着金属片，感觉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她偷偷数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夹，红色的是高一（1）班，蓝色的是（2）班……数到第七个时，走廊里突然传来男生的说话声，混着书本碰撞的哗啦声，

“陆哥你说主任会不会又在训人？我上次忘带红领巾都被他抓着念了十分钟。”个高的男生嗓门敞亮，林声听着耳熟，好像是今早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个寸头男生，

“闭嘴！”另一个声音低沉短促，像冰块砸在玻璃上。

林声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罚单簌簌作响，三个男生抱着一摞新书站在门口，为首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是他……陆言之。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在触及墙角的三人时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三盆不会说话的绿植，林声却注意到，他抱着书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王主任，这是高一（1）班的教材。”陆言之把书放在办公桌边缘，动作轻得几乎没出声。

教导主任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甚至还扯出点笑意：“是言之啊，辛苦你们了。”他翻开名单，“陈宇轩、丁逸凡，你们两个也在（1）班？”

寸头男生——也就是陈宇轩——咧嘴笑起来：“是啊主任，我们仨初中就在一个班，没想到高中还能聚一块儿。”他的目光溜到墙角，突然吹了声口哨，“哟，这不是早上撞我的三位美女吗？”

温梨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捂陈宇轩的嘴，却被他灵活躲开，丁逸凡推了推黑框眼镜，小声说：“宇轩别闹，主任还在呢。”

林声的视线一直没离开陆言之，他正低头核对教材清单，阳光从他耳后穿过，把绒毛染成浅金色，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奶茶店，他也是这样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发什么呆？”温梨用胳膊肘撞了撞她，“陈宇轩看你呢。”

林声猛地回神，正好对上陈宇轩促狭的目光，她瞪了他一眼，却在转身时不小心撞到暖气片，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陆言之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像带着钩子，牢牢吸住了林声的视线，她慌忙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帆布鞋沾着块泥巴，是今早跑过操场时蹭的，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教导主任挥挥手，“让班长把教材发下去，第一节自习课别闹哄哄的。”

陆言之颔首，转身时手腕不小心带落了本练习册，淡蓝色的封面在空中划过弧线，正好落在林声脚边，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名字——陆言之。

林声几乎是本能地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书脊，就被另一只手按住，陆言之的掌心温热，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比奶茶店那天的触感更清晰，

“谢谢。”他接过练习册，声音轻得像叹息，随即转身走出办公室，白衬衫的衣角在门框上扫过，

陈宇轩和丁逸凡跟在后面，经过墙角时，陈宇轩偷偷比了个鬼脸，被温梨狠狠瞪了回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瞬间，沈嘉怡突然捂住脸：“我的天！陆言之刚才是不是看我了？我脸上还有面包渣吗？”

“别花痴了。”林声揉着发烫的指尖，“他那是看练习册呢。”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咚咚咚跳得震天响，

教导主任把保温杯塞进公文包：“你们三个，跟我来。”他推开隔壁休息室的门，“先在这儿待着，等第一节课下课再去教室。”

休息室里摆着几张旧沙发，茶几上堆着没喝完的矿泉水瓶，林声瘫坐在沙发上，突然发现窗台上有只断了腿的塑料孔雀，尾巴上的亮片掉了大半，却还是仰着头，一副骄傲的样子。

“你们说，陆言之是不是记住我了？”沈嘉怡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他刚才捡书的时候，手指碰到我了！”

“碰的是林声！”温梨揭穿她，“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搭在林声手背上呢。”

林声抓起个抱枕砸过去：“胡说什么呢！那是意外！”抱枕落在地上，滚出半枚硬币，是她今早急着出门时从口袋里掉的，

三人围着硬币叽叽喳喳，讨论着要不要去买瓶可乐分着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斑，像琴键似的，林声数着光斑的数量，突然想起陆言之写在便签上的数字，那串号码此刻正躺在她的书包夹层里，被体温焐得暖暖的，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林声正用孔雀的断腿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里的男生穿着白衬衫，女生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两人中间隔着条河，河上漂着个奶茶杯。

“走了走了！”温梨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跑，“听说我们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男老师，长得像吴磊！”

沈嘉怡抱着练习册跟在后面：“真的假的？那我要坐在第一排！”

林声被她们拽着往前冲，走廊里挤满了换课的学生，她在人群中瞥见道熟悉的身影，陆言之正站在公告栏前，指尖点着高一（1）班的名单，陈宇轩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他只是偶尔点点头，侧脸在喧闹的人潮里显得格外安静。

有人从背后撞了林声一下，她踉跄着往前扑，正好撞到陆言之的后背，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比奶茶店的甜腻好闻得多，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林声慌忙后退，却踩掉了自己的鞋带。

陆言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散开的鞋带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他弯腰，指尖飞快地在她脚踝处绕了两圈，系出个利落的蝴蝶结，

整个走廊仿佛都安静下来，林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谢……谢谢。”她结结巴巴地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陆言之没说话，只是直起身，转身和陈宇轩一起往楼梯口走，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林声你傻了？”温梨戳了戳她的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声猛地回过神，看见沈嘉怡正举着手机偷拍，屏幕上是陆言之离开的背影，旁边还有个傻乎乎张着嘴的自己。

“删掉删掉！”她去抢手机，却被沈嘉怡笑着躲开，三人在走廊里追来追去，撞到了好几个抱着书的同学，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楼梯转角的窗台上，不知是谁放了盆薄荷，叶子上还挂着晨露，林声跑过时被叶片扫到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突然想起陆言之系鞋带时的指尖，温热又干燥，像夏天里最舒服的那阵风，

高一（3）班的门牌在阳光下闪着光，林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听见教室里传来温梨和沈嘉怡的笑声，她摸了摸脚踝处的鞋带，突然觉得这个兵荒马乱的开学日，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她知道了他在（1）班，知道了他系鞋带的手法很好看，还知道了他身上的味道，比想象中更好闻。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林声望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突然开始期待这个夏天剩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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