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玩偶的禁锢（下）

就是它了。李云依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厌恶，她只想尽快摆脱这诡异的气氛，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司机。

她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夹起那只看上去非常普通的小猫公仔，头也不回地地说了句谢谢，便抡上了车门。

但她压根不想要这个公仔，她甚至都没有再看一眼。她现在心里都是因为男友不但不回家，电话还打不通的愠怒。刚刚跑去男友公司楼下，只见写字楼大门都已紧锁，楼上也不见一点点灯光。男友肯定是已经离开了，她是白跑一趟。

孙明宇还在试图挣扎，大喊，想引起女友的注意。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因为他被禁锢在一个玩偶里。

李云依下了车，快步走向小区门口，手里依旧捏着那只不起眼的小猫公仔。孙明宇的意识被困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拖行着，冰凉的夜风刮过“身体”，带来一种深深的凄凉感。

走过小区旁边那条连接着城市排污口的阴暗水沟旁时，李云依的脚步放慢，回头看看出租车早已没影，又四周环顾了一下，见没什么人，李云依便将手里的玩偶丢进了污水沟。丢之前，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因为刚开始，她拿起这个玩偶时，就觉得哪里怪怪的，让她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而且，她本身对这些玩偶等，就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她像丢一团用过的纸巾一样，看也没看，就直接扔进了污水沟。

孙明宇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突然这么做！再落进污水之前，他看见女友甚至抖了抖手。

她怎么就没认出我？！孙明宇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小猫仔的样子。他知道女友平时就不喜欢公仔，但也不至于把别人前脚给她的玩偶，后脚就扔进臭水沟！

而且，她应该能认出我的样子啊！我是孙明宇啊！

“噗通！”

冰冷、恶臭的污水猛地将他瞬间吞没！那恶臭的水流迅速钻进他的身体，侵入他的“感官”。腐烂的淤泥、工业废油的滑腻、还有某种无法言喻的、生物腐败后的腥臊味，混合着肮脏发黑的污水，钻进他的”鼻孔”、“眼睛”、“耳朵“，甚至”嘴里“！

孙明宇感觉自己要窒息了！然而，更让他绝望的，是女友冰冷地离他而去！

灌入“口鼻”的污水带着腐败的淤泥和滑腻的油污，那令人作呕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他剧烈地”咳嗽“，”呕吐“，”挣扎“，但玩偶僵硬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意识在疯狂地扭动，不甘，企图挣脱！

忽然，“哗啦！”

孙明宇的身体猛地从水沟里跳了出来！动作剧烈、狼狈、滑稽！腥臭的污水从口鼻中呛咳出来，浑身的衣服也已湿透。

“咳咳咳……呕……”他趴在水沟沿上，撕心裂肺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尽管非常难手。但孙明宇还是清醒地知道，他，恢复了人形！他，已不再是玩偶！

劫后余生的他贪婪地、大口地喘息着，呼吸着夜风中的空气，使劲地甩着手臂，甩掉污水，也是为了身体重获新生而报复性地伸展着。

过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孙明宇他几乎是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透明的手机壳上沾满了污渍。屏幕也沾着水，有些滑腻。他胡乱地在湿透的裤子上擦了擦。

是女友的号码。他不知自己要不要接，他似乎对女友有些失望。

他茫然地抬起头，水珠顺着湿透的头发不断滴落。

手机还在顽强地想着，孙明宇摁通电话。

还没等他说话，女友尖利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孙明宇！你死哪里去了？怎么，你是在躲着我吗？你不想要我了吗？你是在跟你的女同事约会，是吗？那个总是送给你玩偶的女同事？是不是？你说话啊！我他妈找了你一圈了！”

女友呜呜地哭了起来：“你要死，死远点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孙明宇听到女友的哭声，明白了刚才她是去找他去了。这么晚，还害得女友满城乱跑，还担心她，还遇上了那个变态司机和变态出租。

孙明宇又下了一个决心，明天到下班时间，无论多忙，他都要找借口离开公司，搭乘地铁回家。

想到这，他赶紧心疼地哄起女友：”别哭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刚才在路上遇到个黑车司机，带我绕路了，还吓得我半死，我还多付了50块钱呢。“

孙明宇边说边向小区里走去。”我这都到楼下了，马上上楼哈。“

女友抽抽嗒嗒地静默了几分钟，挂了电话。

孙明宇站在电梯口，硬了硬头皮，还是进去了。

电梯里仍然光洁如新，很快就到了7楼。

孙明宇走出电梯，“叮”，手机响起。

一遍点开手机，一边想，幻觉？又是那个该死的幻觉？但我为什么从水沟里出来？

屏幕上是银行的扣款通知：

银行通知：您尾号0907的账户于02时07分消费支出77.70元。商户：VII号暖心玩偶车。

孙明宇想摔了手机，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心里砰砰跳着，手指颤抖着，点开文件管理器。身体已开始冒汗。

绿色Labubu图标的文档赫然在目。

孙明宇感觉浑身汗毛竖起。

文档瞬间打开，简洁到残酷的白色背景上，几行黑色的字符像判决书一样呈现：

收集进度：5/99

当前碎片：玩偶惩戒回响 (Doll’s Retribution Resonance)

目标状态：稳定度 97.8%

备注：目标#7 对“身份剥夺”及“愧疚”复合型恐惧反应显著，核心数据已成功提取并固化。物理环境反馈机制（污水沉浸）效果超出预期，恐惧深度加深 1.3%。建议后续强化“被亲近者抛弃”关联性刺激。

“5……5/99……”孙明宇喃喃地念出这个数字，声音嘶哑，喉咙干疼。

手指哆嗦着点开旁边的more，里面是前四次的记录......

一股比水沟里的污水冰冷百倍的寒意，瞬间从脊背直冲天灵盖！五次，五次不同的恐怖经历！每一次都被清晰地记录在这里，像一个恐惧日记！

“身份剥夺”……“愧疚”……“被亲近者抛弃”……文档里的每一个词刺痛他的眼睛和神经。溺死的猫……女友李云依丢弃玩偶时的不屑表情……水沟里窒息的污臭……所有的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打转！

孙明宇感觉自己想要呕吐，头痛欲裂。他靠在墙上让自己缓了一分钟，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打开家门。

女友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正看着他！发现他竟然浑身脏污熟透，整个人也非常憔悴，怒气顿时消了大半，立刻跑过来，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跟司机打架了？被打到水沟里了？快来洗洗。”

女友拉着他就进了卫生间，帮他卸下背包。

孙明宇刚想说什么，感觉女友动作停了，他回头一看，女友正看着他背包拉链上挂着的一个橘黄色的Labubu。

孙明宇双眼一黑，他真心觉得他是被诅咒了，他跑不掉了。他甚至都懒得解释了，但看着女友那委屈的模样，他扯下Labubu，直接丢进了装脏衣服的篮子里。“妈的，真欠啊，我明天非撕了他不可，什么破玩意都往我这塞，没完没了了！”

女友见他反应如此强烈，倒是安心了一些。帮他脱下脏衣服，扔进脏衣篮，叮嘱他快好好洗个热水澡，小心感冒。

洗完热水澡，孙明宇扒拉开脏衣篮，果然，橘黄色的Labubu不见了。

孙明宇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这一切都不是简单的幻觉！有东西在背后盯着他，记录他，像摆弄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精准地记录着他的恐惧！99次？难道他真的要在这种地狱般的循环里再继续经历94次？直到被彻底榨干、粉碎？

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自己每次都像幻觉一样上了那辆出租车，然后发生恐怖的事情，但每次又转危为安？

为什么每次他都会带回一个Labubu玩偶，但后来Labubu又自己消失？

孙明宇回到卧室，又累又困，抱着女友很快睡去。

朦胧中，孙明宇来到了童年那个夏天的午后，奶奶接了一大盆凉水，晒在院子里，等着一会儿晒温一点，就洗衣服。家里的大橘猫前几天刚生了一窝小橘猫，其中一只，一出生就特别瘦弱，小小的，怯怯的大眼睛，总是无辜又可怜地看着大家。

孙明宇很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小猫由于体制太弱，吃奶时又抢不过别的猫咪，没两天，就奄奄一息了。奶奶偶尔给它喂点水，它也喝不了多少。

孙明宇坐在大水盆盆，拿着一根芦苇杆，正无聊地敲打水面。那只小猫颤巍巍地凑过来，伸出小爪子想去够水面被孙明宇打起来的小水泡。

可它太虚弱了，爪子刚搭上湿滑的盆沿，小小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整个栽进了那盆水里！

里面的水剧烈地荡漾起来，瞬间将那只本就虚弱的小猫吞没。

水花溅起，打湿了孙明宇的裤脚。孙明宇吓了一跳！

只见小猫惊恐万状，在水里疯狂地扑腾、挣扎，发出细弱凄厉的“喵呜”声，小小的脑袋在水面时沉时浮，爪子徒劳地抓挠着光滑的搪瓷盆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孙明宇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没有呼救。

他看见了。清清楚楚。那双湿漉漉的、充满恐惧和求生欲的猫眼，在翻溅的水花里可怜巴巴地地看向他，似乎在向他求救。

但那一刻，孙明宇心里翻涌的不是同情，也不是着急。他就拿着那只芦苇看着，看着小猫能不能自己挣脱出水面，爬出盆子。如果它爬不出，那它也真可怜。但谁让它自己弱呢，谁让它自己不小心呢？谁让它天天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就不能自己支棱起来吗？

反正，它本来就已经病得不轻了，奶奶说它活不了几天了。

唉，可怜呀，你太不小心了。孙明宇觉得很没意思，站起来走开了。

“明宇，哎呀！你怎么不把它捞起来啊？”奶奶过来看到时，小猫早已没了生命迹象，小小的身体沉在水盆底，眼睛已经闭上了。

奶奶把它捞起来，放在水泥台上，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叨着：“唉，走了也好，你肯定也不舒服，水都喝不下。下辈子投胎呀，投个健健康康、强强壮壮的。去吧。”

奶奶又一把揪过明宇，在他脑袋上啪的拍了一下，“你这个孩子，你忒没同情心啊！”

孙明宇很委屈，他看看奶奶，又看看小猫，那小小的身体，湿漉漉，蜷缩成一团，大眼睛再也不会可怜兮兮地望向他了。

孙明宇心里升起内疚感，但嘴里还是很犟，咕哝着：“管我什么事，它是很可怜啊，但我就是捞起它，它也活不了啊。”

奶奶的训斥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他自己的委屈和烦躁占据了整个心房。

然后，他烦躁地抬脚，无意识地、甚至带着点发泄意味地，踢了一下沉重的水盆边缘。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水盆里响起微弱的、绝望的抓挠声。

孙明宇猛地一回头，盆里什么都没有。

回头继续走着，身后水盆里的声音抓挠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终归于死寂......

“啊啊！”孙明宇猛地大叫出声！

一下子坐了起来，满头大汗！

女友也醒了，看着他，摸摸他的手臂，关切地问：“怎么了？做饿梦了？”

孙明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口气喘着气。

女友睡眼惺忪，“你是不是梦到那个司机了？他把你推水坑里了？”

孙明宇顿了一下，点点头，“呃，是的，我俩打了起来，他直接把我推水沟里了。”

“好过分！”女友过来，贴着他，帮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算了，别想了，这个司机，你明天投诉他！快睡吧。”

说完，女友抱着他，继续睡去。

可孙明宇再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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