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玩偶的禁锢（上）

城市沉入后半夜的死寂，只有孙明宇工位那方寸之地还亮着刺眼的白光。屏幕幽幽地映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疲惫到麻木的脸。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单调、空洞，像在给这无边无际的夜晚打着枯燥的节拍。

最后一行代码终于提交上去，他甩了甩因长时间僵直而酸痛的手腕，视线下意识地飘向屏幕右下角。

1:17。

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冰冷的、早已熟悉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又是这个时间！

连续第四天！四天来，这个时间点就像一个无法挣脱的诅咒，精准地将他钉死在这诡异的循环里。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打车软件的界面自动弹了出来，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个刺眼的、带着某种宿命意味的订单确认通知赫然在目：“司机已接单，银灰色捷达，车牌号：97777。”

“操！”孙明宇低吼出声，手指神经质地戳向那个刺眼的“取消订单”按钮。屏幕上的“取消中…”字样转着圈，像在无情地嘲笑他的徒劳。几秒钟后，一个冰冷无情的弹窗跳了出来：“取消失败，司机已抵达附近。”

一股寒意陇上心头，汗毛根根倒竖。从窗户向楼下看去，那辆如同噩梦化身的银灰色捷达，已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写字楼门口惨白的灯光下，静静地等待着。

车门自动解锁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怪物的邀请。

孙明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味道。

逃？能逃去哪里？前几次试图抗拒的结果，不过是让那恐惧以更扭曲、更凶戾的方式，在别处降临。他认命般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后车门。

玩偶似乎比前几次看上去还要多：后座车窗的边沿、车顶的拉手上、座椅的缝隙里……挤满了形态各异、新旧不一的玩偶。泰迪熊、兔子、猴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卡通角色，它们挤在一起，空洞的玻璃眼珠在昏昧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而那个荧光绿的Labubu，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标志，咧着的大嘴仿佛比上次所见更大了些，嘴角那道粘稠的、暗绿色的黏液无声地拉长，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滴落在下方一只破旧小熊的头顶。

孙明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僵硬地坐了进去，关上车门。“砰”的一声轻响，仿佛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生机。

车厢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包裹，只有引擎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在震动耳膜。所有的玩偶，似乎都在车门关闭的刹那，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无声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穿透皮囊、钉在灵魂上的感觉，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车子平稳地滑入午夜的街道。窗外，都市的霓虹像垂死挣扎的鬼火，晕染出模糊的光团。车内，只有仪表盘幽绿的微光勾勒出司机沉默的侧脸轮廓。

“新家…住得惯么？”司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干涩嘶哑。他没有回头，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孙明宇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怎么会知道？！

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后视镜上，想看清那张脸。

司机没有回头，依旧带着戏谑的口吻沙哑地补了一句：“锦绣华庭，那儿地儿我熟。”

孙明宇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孙明宇早该想到，他哪逃得掉呢。

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感。孙明宇继续看着窗外，不敢看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更不敢看那些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玩偶。

“为什么……”孙明宇忽然转过头，实在忍不住要问，他声音干涩发紧，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玩偶的眼睛，尤其是那个Labubu，“为什么车上总是这么多玩偶？”

司机沉默地开着车子，捷达平稳地在稀疏的车流中穿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

“它们……都是曾经的乘客。”司机的口气很平静。

这句话像一个惊雷，狠狠劈向孙明宇的脑袋。“乘...乘客”？

他瞬间想起废旧工厂里被扯断的手臂的铁皮Labubu……难道……难道这些玩偶……真的是……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试图用现实世界的景象驱散这荒谬的恐惧。然而，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里，那些玩偶似乎更加清晰了，Labubu的绿光仿佛在微微闪烁。

“惩罚……”司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孙明宇的耳朵，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判意味，“你知道，有些人喜欢虐待小动物，甚至肢解它们，听着它们的惨叫，觉得痛快。有些，特别喜欢把小动物关在盒子里，听它们绝望地抓挠、呜咽……直到没声音。有的，手特别贱，就爱拆东西，好好的玩偶，非要扯掉胳膊腿，掏出棉花才舒服。还有的，脾气一上来，逮着什么玩具就摔，就砸，稀巴烂才罢休。”

孙明宇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明显的恐惧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向车门方向又靠了靠。

司机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令人骨髓发凉的寒意：“还有一些……嗯，就像你们公司那个坐在角落，总是一言不发的张工。他桌子底下那个抽屉，锁着的那个，里面可精彩了。拆开的、砸烂的、烧焦的……全是各种电子宠物。他喜欢看那些小小的屏幕在‘临死’前，闪烁出最后的、代表痛苦的乱码。”

张工？！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背坐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孙明宇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想起上周五，张工的确因为抽屉里莫名出现的焦糊味和几个烧坏的电子元件，跟保洁阿姨发生过争执！当时他只当是设备老化短路……今天没看见张工，他也没顾上的问，难道是因为这事被开除了？

忽然，孙明宇感觉脊背一阵发凉，身上密密地渗出一层汗。司机怎么会知道张工抽屉里的秘密？！这不可能！除非……除非张工也坐过这辆车？！这些玩偶...张工？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力，比直接看到鬼怪更让孙明宇感到毛骨悚然！除了一种被无形的网彻底笼罩、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窥视之下的恐怖感悠然而生之外，张工已经变成了玩偶，这个念头攫住了他的心脏。

孙明宇惊恐地睁大眼睛，慢慢地转头看向这些玩偶......

妈的！一个穿着Polo的灰头灰脸的玩具熊，正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张工标志性的老呆穿搭就是Polo衫。

“所以你看，”司机的声音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平静，继续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们太喜欢破坏，无视那些弱小的哭喊和破碎的声音……那么，让他们自己也体验一下，当自己变成一个玩偶，困在小小的躯壳里，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听着，永远留在这辆车上……这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孙明宇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可...可是，这...这好残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带着不屑，”你有没有做过？“

被司机忽然这样一问，孙明宇大惊！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一幅模糊却带着强烈罪恶感的画面骤然闪现：逼仄的旧楼角落，一只掉进洗衣大盆里的小猫……年幼的自己……那只小爪子徒劳地在水盆边缘抓挠……水面咕嘟咕嘟冒起绝望的气泡……

“我……我没有！”孙明宇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力吸了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正常”一点，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我是说……没那么严重！小时候不懂事，就……就那么一次……而且，而且那猫是生病了，自己掉进盆里的！”最后一句辩解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可耻的推卸。

“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眼神带着审视感。就在这一瞥的同时，悬挂着的Labubu，那双玻璃眼睛，毫无征兆地转动起来！先是向左，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三圈，发出细微的“咔哒、咔哒”声，接着又向右，转动了两圈。那动作僵硬而诡异，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死死地锁定了孙明宇的脸。

孙明宇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恐惧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按在座椅靠背上，动弹不得。

“那天……水盆里的水……冷吗？”司机的声音幽幽响起，每一个字都敲打着孙明宇神经。

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旋转。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带被拉长、撕裂，变成混乱刺眼的色块漩涡。那些玩偶们僵硬的轮廓在视野边缘疯狂地晃动、膨胀，仿佛获得了某种生命力。

“它……叫了没有？”司机继续追问着，强行撬开孙明宇拼命封存的记忆闸门。

小猫那微弱、凄厉、如同婴儿哭泣般的哀鸣声，钻进他的耳朵。

孙明宇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

不再是模糊的画面，而是无比清晰的感官轰炸！冰冷刺骨的盆水触感瞬间包裹了他的双手，他感觉自己像是溺了水！

他伸出手胡乱抓着，企图喊叫，但却喊不出声音。

那些原本只是静静堆叠的玩偶，像被电流激活一样，如同从地狱深渊伸出的触手，带着死亡气息，藤蔓般缠绕上来！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脖颈、腰腹、双腿瞬间被包裹。

视野天旋地转，最后映入他因恐惧而暴凸的眼球的，是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一个熟悉的街角。那是……通往他新搬的小区的必经之路！紧接着，他感到身体被重重地拉入漆黑的水底，无数僵硬的触手在他身上抓挠、缠绕。

身体逐渐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一种奇特的、被彻底包裹的僵硬感。

意识很快如坠入深潭一般，被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迅速吞没。

迷迷糊糊中，黑暗粘稠如同沥青，沉重地覆盖着每一寸感知。

他“睁开眼”——如果这还能称为“眼睛”的动作——视野不再是黑暗，是模糊晃动的车后座。

他试图尖叫，喉咙却像被厚厚的棉花堵死，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想抬手，却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只有一种被固定、被束缚的沉重感。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意识：我怎么了？

就在这时，车子停了，车门被拉开了。一股外面清冷的夜风灌入，短暂地冲散了车内浑浊的气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坐了进来——是他的女友，李云依。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愠怒和疲惫，眉头微蹙着。

“师傅，去锦绣华庭。”她的声音带着懒懒的倦意。

“好嘞。”司机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温和？车子重新启动。

孙明宇那颗几乎被恐惧冻结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云依！云依！是我！他拼命“喊”着，“挣扎”着，却根本发不出声音，也感觉不到身体的移动，却似乎能“看”到自己的“视角”在剧烈地晃动——一个恐怖的念头猛然浮现，他被玩偶禁锢住了，或者……更可怕的想法让他几乎魂飞魄散——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玩偶！

“这么晚，这时刚下班？”司机显得非常和善地搭话。

“不是，找个人。”女友懒懒地答道，摁亮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是通话记录，赫然列在前面的是他的号码，显然女友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却没打通。所以...女友出来找他了？

“云依！”孙明宇在意识深处哭嚎起来！怎么办？女友就在眼前，却认不出他，更不可能救他。

李云依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完全没有察觉到后座玩偶堆里那无声的、绝望的求救。

车子很快驶到了锦绣华庭小区门口，稳稳停下。李云依付了钱，正准备开车门下车。

孙明宇急火攻心，却无能为力。

正在这时，司机和善的声音又响起：“这么晚了，照顾我的生意，后座的玩偶，可以免费送，带一个吧？”

司机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推销员般的、刻意挤出的笑容。

他伸手指了指后座那堆玩偶，“有一个最新的，小猫公仔，你应该喜欢。”

李云依本来是要下车的，见司机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回绝，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目光扫过那堆挤挤挨挨、样式各异的玩偶，她漂亮的脸上隐隐流露出嫌恶的表情，最后，按司机的提醒，选了那个看起来一脸害怕无辜表情的小猫公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