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夜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

初落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雨水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带伞，校服外套已经被打湿了一半，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九点二十，距离晚自习结束已经过去了半小时，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身后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地一声滑开，暖黄色的灯光和热气一起涌出来。

“初落？”

她回头，简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和两罐热奶茶，头发微微湿着，像是刚跑了一段路。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袖口，眉头皱了起来。

“你没带伞？”

初落“嗯”了一声，视线移向别处。

简悉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先披着。”

初落没接：“不用。”

“会感冒。”

“我说了不用。”

简悉的手悬在半空，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凝滞。雨声填补了沉默，初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最终，简悉收回手，把外套穿回自己身上，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罐热奶茶，拉开拉环递给她：“那至少喝点热的。”

初落犹豫了一下，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低头抿了一口，甜味混着茶香在口腔里扩散。

简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喝东西的样子像猫。”

初落没理他，目光落在街对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霓虹灯上。

“我送你回去吧。”简悉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初落摇头：“我等雨小一点。”

“那得等到天亮。”

“我可以等。”

简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初落，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的掌心很烫，初落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拉扯间，她的袖口被扯上去一截，露出一道淡色的疤痕——细长的，像月牙的形状，横亘在腕间，已经愈合了很久，却依然清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简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疤，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初落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

初落用力抽回手，拉下袖子：“旧伤。”

简悉没说话。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滑过下颌，落在锁骨上。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击碎了。

初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简悉——没有笑容，没有玩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弄的？”他问。

初落把奶茶罐捏得微微变形：“不小心。”

简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初落，我不是傻子。”

雨越下越大，积水漫上台阶，打湿了初落的鞋尖。她盯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忽然觉得很累。

“六年前，”她轻声说，“我搬走的那天。”

简悉的呼吸一滞。

初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爸摔了玻璃杯，我伸手去捡。”

她没有说完，但简悉已经懂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指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压抑某种剧烈的情绪。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初落扯了扯嘴角：“告诉你有什么用？”

简悉猛地向前一步，初落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玻璃门上。他的双手撑在她耳侧，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像是眼泪。

“如果我当时知道……”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初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心脏被狠狠攥住。她从未见过简悉这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阳光，只剩下赤裸的、无处安放的疼痛。

“简悉。”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着她，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的蝴蝶。

初落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别这样。”

简悉抓住她的手指，贴在掌心：“初落，疼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锤子砸在她心上。初落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哽住了。

疼吗？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玻璃划开皮肤的时候，她没有哭。父亲怒吼着摔门而去的时候，她没有哭。母亲颤抖着给她包扎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可现在，简悉问她“疼吗”，她却忽然觉得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又开始流血。

雨声淹没了她的沉默。简悉松开她的手，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简悉？”初落喊他。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我去买伞，你在这等我。”

初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低头攥紧了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

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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