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病历

雨下得很大。

初落站在心理咨询室门口，指尖抠着病历本的边缘。纸张已经有些潮湿，墨迹微微晕开，上面印着「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结果。她不喜欢这个地方——消毒水的气味，苍白的墙壁，还有医生那种过分温和的眼神，仿佛她是一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但今天她不得不来。

她推开门，却愣在原地——简悉正坐在诊疗室的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枚硬币，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静。

他们四目相对。

初落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可简悉已经站了起来，硬币“啪”地落在茶几上。

“你也来见林医生？”他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偶遇在便利店。

初落没回答，目光落在他手边摊开的病历上——焦虑障碍，轻度。

她忽然想起他那些过分灿烂的笑容，想起他总在人群里最活跃的样子，想起他每次靠近她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袖口。

原来他也在这里。

“初落？”诊疗室的门再次打开，林医生微笑着看她，“进来吧。”

她攥紧病历本，低头快步走进去，却在擦肩而过时，听见简悉低声说——

“雨太大了，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初落坐在诊疗椅上，窗外雷声轰鸣。林医生的问题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她机械地回答，思绪却飘向门外。

简悉有焦虑症。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天生阳光的人，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可原来他也会不安，也会在无人的时候攥紧手指，也会像她一样，坐在这张椅子上，被问及“最近睡眠如何”。

诊疗结束，她推开门，发现简悉还等在走廊。

他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彩虹糖，见她出来，立刻直起身，糖纸在指尖“咔嚓”一声响。

“聊完了？”他问。

初落点头，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指节上——他刚才大概一直在捏那颗糖。

“你……”她犹豫了一下，“经常来？”

简悉笑了，把糖递给她：“偶尔，当我觉得自己太吵的时候。”

初落怔住。

他歪头看她，雨声里，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安静一点，你会不会更喜欢我？”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总是话多，总是笑得太张扬，总是用各种方式吸引她的注意。他也怕她嫌他烦，怕她不喜欢这样的他。

初落低头，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化开。

“……我不讨厌。”她说。

简悉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共撑一把伞回家。

初落走得很慢，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某种催眠曲。简悉走在她身侧，肩膀偶尔碰到她的，温度透过校服传来。

“初落。”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安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初落停下脚步。

雨幕里，他的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光，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她忽然意识到，简悉的“活泼”从来不是天生的——那只是他选择面对世界的方式。

就像她选择沉默一样。

“不会。”她说。

简悉转头看她。

“因为……”她抿了抿唇，“你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样子。”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下一秒，伞面倾斜，初落被拉进一个拥抱。

简悉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初落，你完了。”

“什么？”

“你说了这种话，我就再也没办法不喜欢你了。”

雨声淹没了心跳。

初落闭上眼，第一次没有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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