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知青陈默

天刚蒙蒙亮，林晓薇把铁锹重新塞进灶台底下时，手心还黏着一层薄汗。她没回炕上躺下，而是走到门后，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藏在门框顶上的蓝布片——“图”字朝外，位置没动。

她松了口气。

石子还在墙缝里，供销社西墙的图纸没被动过。二叔还没收网，她还有时间。

可光守着证据没用。她得知道，那张“报废图纸No.7”到底算不算“机密”。如果厂里压根不登记这类图纸，那二叔这招就是空口白牙泼脏水，破绽一戳就穿；可要是所有图纸都得备案，那父亲就算没拿，也难逃“私藏”嫌疑。

她需要懂行的人，说一句准话。

她想起那个总在机械厂档案室门口徘徊的知青——陈默。白净脸，戴眼镜，衣兜里常年揣着半本书，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也从不带刺儿。上回父亲提过一句，这人能看懂俄文技术手册。

她不知道他靠不靠谱，但眼下，这是她唯一能摸到的“活口”。

她换了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绣了圈细密的蓝线，是她自己挑的花样。头巾扎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拎起竹篮，往里放了两个红薯，又塞了把晒干的艾草——借口去村口换盐，刚好能碰上他晨跑回来的路。

村口老槐树底下，露水还没散。她蹲在树根旁，假装整理篮子，耳朵却竖着。

脚步声来了。

陈默穿着洗得发灰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捏着条旧毛巾。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点头打了声招呼：“早。”

“早。”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陈知青，这么早就锻炼啊？”

“习惯了。”他笑了笑，嗓音清亮，“城里读书那会儿，老师说，脑子要转，腿也得动。”

她顺势接话：“那你脑子肯定好使。我爹是厂里的技术员，最近遇上点事，我这当闺女的听了个说法，又不懂，你能帮我听听对不对吗？”

他停下擦汗的动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说。”

她低头拨弄篮子里的红薯，声音压低：“有人说我爹偷藏了厂里的报废图纸。可我爹说他从没拿过，连登记都没登过。你说，这事儿……能算数吗？”

空气静了一瞬。

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又有点探究。

“谁说他拿了？”他问。

“二叔。”她抬眼，直视着他，“他说有证据。”

“登记簿呢？”他反问，“厂里图纸报废，走不走流程？有没有签字记录？存档在哪儿？”

她心里一跳。

这些问题，精准得像刀子划开布。

她装作听不懂：“啥登记簿？不就是一张纸嘛，还能管这么严？”

他轻轻摇头，语气却不带嘲讽：“越是‘一张纸’，越得管严。图纸是国家财产，报废也得走程序。要是没人管，谁都能拿，那厂子还怎么运转？”

她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那……要是没登记，是不是就说明，根本没这回事？”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你问得太准了。一般人家闺女，不会关心这个。”

她心头一紧，嘴上却软了下来：“我爹这几天饭都吃不下，我就想……能不能有个说法，让他安心。”

他沉默片刻，抬手扶了扶眼镜：“你爹要是真没拿，那就别怕查。但得有人愿意去查。”

“谁能查？”

“档案室的人，或者……懂流程的技术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篮子里的艾草，“你要是真想搞明白，可以来找我。我在档案室帮忙整理过一阵子。”

她没立刻接话，而是低头把红薯往篮子底下压了压，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不怕惹麻烦？”她轻声问。

“怕。”他坦然点头，“可更怕眼睁睁看着人被冤。”

她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比她想的聪明，也比她想的……干净。

她正要再问点什么，远处传来几声咳嗽。是母亲。

她立刻收住表情，拎起篮子：“我娘叫我了，我得回去了。”

“去吧。”他退后一步，从衣兜里摸出那半本《机械原理》，轻轻拍了拍封面，“有事，随时找我。”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站在原地，晨光落在他肩头，那本书被他夹在腋下，书页边缘已经卷了角，但字迹清晰可见。

她忽然觉得，这半本书，比她藏在储物格里的红糖还沉。

回到院里，她把篮子放在石墩上，手却没松开。她靠在墙边，闭了闭眼。

系统突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声音低得像耳语：

“目标人物情绪波动：焦虑+3，正直指数78%。建议标记为‘潜在协作者’。”

她猛地睁眼。

这是系统第一次主动评价一个人，不是报数据，不是提醒电量，而是……判断人品。

她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它也在学着看人。

她需要的是证据，是规则，是能把二叔钉在墙上的“理”。

她转身走到院中，阳光已经铺满晒谷场。她蹲下，用木棍在松软的土面上画了起来。

先是机械厂的大门，然后是车间、仓库、档案室。她记得父亲说过，图纸报废后要交到档案室登记，由主任签字，存入铁柜。

她画出档案室的位置，又画出供销社西墙——二叔藏图纸的地方。

两个点，隔着半条街。

她盯着它们，忽然明白了。

二叔不是要证明父亲“拿了图纸”，而是要让人“发现”图纸在林家附近。只要有人“偶然”在西墙夹层找到那张纸，再咬定是父亲藏的，哪怕没有登记簿，也能闹得他身败名裂。

可如果，图纸根本就没走报废流程呢？

她眼睛一亮。

她站起身，快步走回门后，再次确认那块蓝布片还在。她把它取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袋。

她不需要再守着墙了。

她要反客为主。

她得知道，那张“No.7”图纸，到底有没有在档案室登记过。

而能帮她查这个的，只有一个人。

她望向村口方向，老槐树的影子被阳光拉得细长。

陈默站在树下的样子，又浮现在她眼前。

他拍书的动作，他说“有事可找我”的语气，还有那句“更怕眼睁睁看着人被冤”……

她忽然觉得，这场一个人的仗，好像终于有了一道裂缝，透进光来。

她转身进屋，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张旧纸，又摸出炭笔。她写下几个字：“档案室，图纸No.7，是否登记？”

她把纸折好，塞进衣袋。

下午，她去了趟村口供销社。她没进后院，也没看西墙，而是绕到前门，买了半斤盐，顺便跟售货员闲聊：“听说档案室最近在清账？”

“是啊，知青小陈在弄呢，挺认真一后生。”

她点头，拎着盐走了。

天快黑时，她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夕阳把土墙染成橘红色。

她知道，明天，她得再去一趟老槐树下。

她得把那张纸，交到陈默手里。

她得让他，成为她第一张打出的牌。

她抬手摸了摸衣袋里的纸条，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高价值信息交互意图，建议优先建立信任锚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风从院外吹进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

像站在一场风暴的入口，手里攥着一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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