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蛊（一）

天宝元年，青石村，因为连年除妖患，一个好端端的寺庙竞一锅斋饭都凑不出，不出意外又是化缘度日的一天。

“我先出门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大门传来，还未等住持回应，少年已经径直大步向山下走去，还不忘叮嘱师兄，“今天你们也别出门了，我马上就回，还是荇菜饭，包你们吃饱，你们安心修行吧。”

奇怪的是，其他师兄出门化缘总是屡屡碰壁，根本化不到一口吃的，反而因为妖患未除，修行人无用一说遭尽白眼，反而是这个无任何武功底子的师弟，每次都能带回热腾腾的荇菜饭，大家都能吃饱入睡。

总归还是不放心，主持终于忍不住偷偷跟下山，想看看这个小沙弥到底怎么化到缘的，同时也保护一二。

只见沙弥哪儿也不去，径直向村中最富的五老爷家走去。

五老爷是大家对这个富商的尊称，五老爷是个卖香料的，通过村子盛产的植被制成香料，卖到京城去，以成分天然为特色也算有一些固定的贵人主顾，因为离不开这里的原料，在村里的老宅才被扩建添丁，成了一方四进四出的大宅院，在这人丁凋敝，破屋烂瓦的村子里显得尤为不协调。

“五老爷不在家，还是照旧？”小荇问到。

“嗯，照旧。”小沙弥回到，抬脚就径直往后院厢房走去。

“对了，以后你老爷回来了，还能吃的到荇菜吗？”

“你应该问，荇菜啥时候过季节，你以为植物一年四季常青啊？”

“你们家老爷真的啥也不问吗？”

“哦，你担心的是这个啊，老爷虽吝啬多疑，但是却喜新厌旧啊，这是五姨娘的偏院，离主家甚远，倒是离倒夜水的杂役房近，你说，老爷是喜欢五姨娘还是喜欢闻夜水味？”

“难怪你这一屋子的花花草草倒是开的好，离不开这‘得天独厚’的环境啊，哈哈哈哈哈”

“对了，你叫啥名字啊？我与杂役房的六哥交好，下次你来了我让他放你进来，我总得知道你叫啥名字啊”小荇这才想起来，她好像根本不知道眼前人的名字。

“哦，我叫程鸣，进了山叫……噫？我师傅咋没给我法号呢？”

思及此，程鸣突然哈哈大笑：“那你就叫我阿鸣吧。”

“好，阿鸣。”听了他的自言自语，小荇也忍不住噗呲一笑。

“对了，阿鸣，门口那个老爷爷，怎么跟你穿一样的衣服。”顺着小荇的手指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了猫在墙角的主持。

“主持，你好好的寺里不待，跟我下山是怎么个事儿？”**边问边慢条斯理地洗着荇菜，“总不能是下山帮我洗菜的吧？”

“你怎么跟住持说话的？我……就是……饿了。不行吗！”

程鸣听到住持这番发言，忍不住抬眼欣赏他涨红的胡须，说来也奇怪，主持天性有点顽劣，比很多师兄更像孩子，也就是他这个最小的师弟，还能配合他的孩童性子逗趣上几把，这几年他自己也年纪见长，每每看到主持输了游戏胡子变红的时候，他也从小时候的颇为新奇变为了隐隐怀疑……

“不说这个了，你帮我切菜吧，左边的都洗好了，你拿去切吧……哦对了！你……劲儿小点，别把小荇的菜板切碎了，到时候你这寺庙里可还能找出一文钱陪人家？”

“哦，好的。”只见这主持如尊千斤顶一般坐下，开始切菜。一看，还有些娇憨呢，一时间分不清谁是主持谁沙弥。

“你平常就这么跟你家住持说话？”小荇也没见过眼前的场面，毕竟任何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宅子里都是等级森严，别说跟主家了，跟上一级的嬷嬷说话，也不敢大声顶撞的，小荇也算是见了世面了。

“对了，你家五姨娘呢？这么久了，我都未曾见过她。”程鸣狐疑道。

“五姨娘常年病着，算算时日，也有三年了。”

“那她平常吃些什么药？我们寺里也有制药的师傅，可以帮忙一二。”一个憨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不用看就知道住持抱着切好的菜向程鸣走来，“菜要放哪儿？”

“直接放锅里就行。”小荇打开热气腾腾的大锅接过菜就往里倒，仔细一看里面已有九成熟的白米饭，米饭的香气一出，住持脸色瞬间大喜，如孩童一般双眼发光。

“你们每天给我们这么多吃食，多不好意思，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我们说，如若有需要，我让他的师兄上门替姨娘瞧瞧病。”说着，住持的手已经挖了一捧白米饭狼吞虎咽地吸入腹中。

“不只是我不信任你们，而是姨娘天生娇弱，听说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寻常的药物于她无用，只说是娘胎里带来的病。”

“娘胎里的病……”程鸣嘀咕着，“先不说了，菜一下锅，搅拌一会儿，入着食盐便可以出锅了。”

小荇狡黠一笑：“稍等，今日是发粮日，府里发下了刚发酵好的咸油，加一些可以提鲜，加进饭里好吃极了，你们一起尝尝。”

说着，小荇走入侧房，里面不知何时已经塞的满满当当。

程鸣不禁狐疑道：“你曾说五姨娘因为不受宠，只有你一个粗使丫鬟照拂，为何你们月例却有如此多，难不成隔壁杂役的月例也寄放你们这儿了？”

“阿鸣你误解了，我家姨娘曾是月吟楼的头牌，现在依旧是时常过去为楼里撑场面，到如今，月吟楼虽说不断有新来的乐姬，其中也不乏貌美的，但论弹琵琶的技艺，依旧没有出一个能与姨娘比肩的，老爷每次回村必定带着家丁去月吟楼包场数日，这些也算是一些补偿了。”

“荇儿。”一个略带虚浮的声音伴随着几声重重的咳嗽从屋内传出，虽然病气十足，但不得不承认，是难得的好嗓音。

“姨娘醒了，我去去就来。”

“住持，我们也该走了，你再吃下去师兄们该饿肚子了……”程鸣看着狼吞虎咽的住持，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鸣，这个咸油是何物啊？既鲜甜又不令师傅昏沉，真是个好东西！”

“这是大豆发酵而成的，不会令师兄破戒的，你放心吧。”

“程鸣，你这就走啦？姨娘病又重了几分，但是说什么也不愿意你的师兄前来问诊，只能谢谢你们的好意了。”小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启程了。”程鸣福了福身，先做辞别。

回庙里的路上。

“住持，你为什么不给我起个法号？”程鸣叼着狗尾巴草问道，背后身轻如燕。

一路上饭筐都是住持在背着，这个饭筐在程鸣身上显得巨大，从山顶向下看，不知道还以为是一个筐在走路，但是放在住持身上却显得有些小。

从记事起，程鸣就觉得住持长得与众不同，棕红的髯须，和他满头的棕红粗发一时也分不清哪里是胡须哪里是头发，而且每次动怒时，住持的胡须就会变红，盛怒之下，连头发也会一起变得赤红，配上二米八的身高，以及一身的横肉，师兄们在他旁边仿佛是小鸡仔，但是住持只要一说话，又如稚童一般。

“什么是法号？”住持一脸天真地问，配以他几乎全是眼珠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表示，他真的不懂。

“……”

“可以吃吗？”住持壮憨地问到，眼里突然有了期待。

“…………不可以。师兄的那些名字就是法号。”

“他们不是本来就叫那些名字吗？”

“……”

“我还是回去问大师兄吧。”程鸣此刻觉得自己无比愚蠢，怎么会问住持这么……深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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