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灾厄生于心

民国九年春，桃花汛退去第三天，陈家坳的陈大雷家诞下女婴。

接生婆借着昏黄油灯端详，突然手一抖——婴儿右脸赫然印着巴掌大的桃红色胎记，从额角蔓至下颌，烛火映照下宛如一朵妖冶的桃花。

陈老大踹开房门时，旱烟杆正磕在门槛迸出火星。

"作孽啊！"他盯着女婴脸上的印记，烟袋锅"当啷"砸在地上，"去年爹死在桃花汛，今年又来个桃花煞！"唾沫星子飞溅在襁褓，"趁天黑扔河里，别等厄运降至！"

陈大雷缩在墙角搓手，陈老大直逼摇篮："你不下手，我来！"

女婴忽然睁眼，乌瞳映着跳动的灯焰。

三更的桃花溪漂满残瓣，陈大雷将摇篮推入水中。女婴突然咯咯笑起来，胎记在月光下流转着水光，竟真似朵随波盛开的桃花。

七日后，怪事接连发生。陈老大的长子下河归来，小腿浮现与女婴如出一辙的桃花印，当夜高烧呓语："水里有红脸娃娃......"

溪水渐染暗红，飘零的花瓣带着腥气。洗衣妇人们发现，每片花瓣都烙着淡粉色指印。深夜总有人听见婴儿啼哭，陈大雷循声来到岸边，只见一盏红布河灯漂近——正是那夜裹婴的襁褓。

端午龙舟会上，陈老大亲自擂鼓驱邪。舟至溪心突然漩涡骤起，万千桃瓣聚成血红漏斗。濒死的陈老大最后看见的景象：女婴端坐漩涡中央，掌心桃花印记灼灼发亮。

村民捞起的尸体满脸血洞，伤口轮廓与胎记分毫不差。他僵直的手指仍指向河心："灯...桃花煞坐灯上......"

当夜陈大雷梦见女婴立于榻前，胎记已褪成娇嫩的粉。

"爹看，"孩子举起花瓣，"娘给我缝的花袄。"

醒来时枕畔确有桃瓣，洇着血丝绣就的"囡囡"二字——这是妻子偷取的乳名。

此后桃花溪复归清澈，唯每年汛期必现红布河灯。坳里老人说，那非是煞星，实为河神赐的桃花娘子。

如今溪岸桃林如霞，总有最艳的那瓣带着指印，仿佛在叩问：当年被称作灾厄的，究竟是脸上胎记，还是人心里的毒疮？

这世上的桃花总在春末凋零，可有些血色的花却在人心的泥沼里永远盛开。

年复一年，河灯漂过桃花溪时，红布上的指印还在发烫——不是河神的警示，也非煞星的诅咒。

不过是被抛进河的婴孩，用夭折的命在问：当人把偏见缝成裹尸布，这世间最该被溺死的，究竟是脸上的胎记，还是眼里的凶光？当愚昧成了河床里的沉石，被冲走的究竟是婴孩的哭声，还是人本该有的温度？

最后，此故事是我于年少时听长辈论及，故思成文，是否真实，尚且存在争议，但此非重点。

毕竟“假做真时假亦真，真做假时真亦假。”可是，唯一足以肯定的，桃花于农历五月之时已基本调谢，这是符合人们普遍认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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