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柴房屋顶的瓦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有夜枭落爪,碎瓦簌簌滚落,惊起屋檐下一缕薄霜般的月光。
冷风从缝隙钻入,拂过枯草堆,带来一股潮湿的霉味与干柴的涩香。
黑暗中,慕容晚蜷缩在冰冷的柴草堆上,草梗刺着她的后颈,粗糙而扎人。
意识深处,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响起:“明日里正若再来盘查,带来的必是符水桃木剑之类的东西,一味躲避已无可能。”这声音属于慕容昭,另一个盘踞在她识海中的灵魂,如寒泉滴落石上,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冷冽回响。
慕容晚闭着眼,眉头紧锁,喉间微微滚动,无声地回应:“可小团还太小,我们的底细绝不能暴露在他面前。”她指尖微颤,触到身侧一根断裂的柴枝,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却未觉痛——仿佛痛觉也被这寒夜冻住。
“那就让他们以为——你,已被恶鬼附身。”慕容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晚悄然起身。
衣袂擦过草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游过枯叶。
她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赤足踩在泥地上,冰凉的土粒嵌入脚心,寒意顺着足底直窜上脊背,却未惊动门外监视的耳朵。
她将睡梦中咂着小嘴的李小团用破旧的棉被裹得更紧些,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那柔软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她轻轻放回屋内唯一的床铺上,棉被摩擦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随即归于死寂。
她转身,独自走向院角那座三百斤重的青石磨盘。
子时三刻,月色凄迷,冷辉如水银泻地,将院子照得一片惨白,连墙角的蛛网都泛着银光。
夜风掠过磨盘边缘,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有谁在远处吹奏一支断了音的骨笛。
慕容晚赤着双足,立于院中,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发丝垂落,拂过锁骨,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她双目微闭,唇瓣翕动,口中喃喃低语,声调诡异,像是来自幽冥的梦语,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夜风的寒意,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院墙外,几道黑影压低了身子,正透过墙缝奋力向内窥探。
枯草摩擦衣料的“窸窣”声清晰可闻,夹杂着粗重的鼻息。
为首的正是李守义的婆娘张桂兰,她身边还跟着平日里与她最是要好的刘寡妇和另外两名长舌妇人。
她们的呼吸在冷夜里凝成白雾,牙齿不自觉地打颤,不知是因寒,还是因惧。
突然,院内的慕容晚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双臂,直至与肩平齐,一双素白的手掌,掌心向上,轻轻贴在了那巨大的青石磨盘底部。
指尖触到石面,粗糙而冰冷,仿佛千年寒铁。
没有扎马步,没有深吸气,甚至连手臂上的筋肉都没有丝毫绷紧的迹象,气息平稳得如同睡着了一般。
下一刻,在墙外几人惊恐的注视下,那沉重得需要三四个壮汉才能勉强推动的石磨,竟无声无息地缓缓离地,一寸,一尺,三尺……稳稳地悬停在半空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轻若稻草。
磨盘边缘的尘土簌簌落下,在月光下如灰蝶纷飞。
慕容晚托着石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诡异的节奏,在原地旋转了一圈。
她动作轻柔如舞,赤足踏在地上,脚心与泥土贴合,却连一丝尘土都未曾惊起。
裙裾随风轻扬,像一朵在寒夜中绽放的白莲。
一圈转罢,她手臂微沉,石磨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动过。
落地的刹那,连一丝震动都未传出,只有夜风掠过磨盘,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如钟磬余音。
墙外,刘寡妇“啊”地一声短促尖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枯草扎进膝盖也浑然不觉,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另外两个妇人也是面无人色,瞳孔缩成针尖,连呼吸都屏住了。
唯有张桂兰,眼中虽也满是骇然,但更多的却是淬了毒的狠戾。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装神弄鬼!这妖妇,定是勾结了山里的山魈精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整个李家村便炸开了锅。
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混杂着妇人唤儿声,却掩不住街头巷尾压低的议论。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而且在口耳相传中被添油加醋,变得愈发惊悚离奇。
人们都在说,李家的那个新媳妇,半夜里犯了梦游症,举着三百斤的石磨跳“阴婆舞”,跳舞时眼白向上翻着,口中还吐着白沫,那模样比庙里的索命判官还吓人。
几个胆大的半大孩童好奇心起,偷偷摸摸地凑到李家柴房外,想扒着门缝看个究竟。
脚踩在霜地上,发出“咯吱”轻响。
还没等他们靠近,张桂兰就跟一头护食的母老虎似的冲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把大扫帚,劈头盖脸地就往孩子们身上招呼:“滚滚滚!都给我滚远点!别沾了邪气!这妇人已经被厉鬼夺了舍,谁靠近谁倒霉!”扫帚带起的风刮过脸颊,生疼。
孩子们被吓得作鸟兽散,张桂兰犹不解气,叉着腰站在柴房门口,对着周围探头探脑的村民们高声叫骂,唾沫星子横飞,将慕容晚形容成了一个祸乱村子的绝世妖孽。
没过多久,村里的族长,也就是张桂兰的男人李守义,拄着一根象征身份的拐杖,在几个族老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过来。
拐杖点地,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紧闭的柴房门,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村民,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震得脚边尘土轻扬。
“我们李家村立村百年,规矩不能破!”李守义的声音苍老而威严,“按族规,凡撞邪附体者,为免其祸及乡邻,当……沉塘祭河神!念在她为李家留有后嗣,也可网开一面,送去后山的静心庵,用锁魂链锁了,青灯古佛,慢慢化解!”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低头搓手,有人眼神躲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沉塘,那是必死无疑。
送去静心庵,名为化解,实则跟活活囚禁到死也没什么区别。
众人交头接耳,却没一个人敢为柴房里的人说一句话,甚至下意识地又退后了几步,仿佛那小小的柴房是什么洪荒猛兽的巢穴,离得近了便会被吞噬。
晌午时分,日头正毒。
阳光灼烤着地面,柴房的木门被“吱呀”一声蛮横地推开,刺眼的光线如刀劈入黑暗。
慕容晚依旧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身上盖着一把枯黄的茅草,整个人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草叶摩擦脸颊,带来一阵刺痒,她却纹丝不动。
张桂兰见她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她将狗血桶往旁边一放,腥臭扑鼻,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她自己却抄起墙角一把用来劈柴的短柄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昨日劈柴留下的木屑,寒光一闪。
嘴里骂咧着:“老娘先给你这鬼地方通通阳气!”说罢,她猛地挥起柴刀,作势要劈开一捆干柴引火。
然而,就在她挥刀的瞬间,手腕却诡异地一滑,那锋利的刀刃竟不偏不倚,带着一股恶风,直直地朝着慕容晚露在草外、毫无防备的手掌砍了下去!
院外的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有心软的已经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清越刺耳,完全不像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反而像是劈在了坚硬的铁石之上!
火星四溅!灼热的光点落在枯草上,瞬间熄灭。
张桂兰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低头一看,瞬间僵立当场。
只见那柄锋利的柴刀,刀口竟在与儿媳妇那纤细白皙的掌心碰撞后,当场崩裂了三寸长的一道口子!
而慕容晚的手掌,细腻的皮肤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完好无损!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丝血珠,并非从慕容晚的掌心渗出,而是顺着柴刀崩裂的刃口倒流而出,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刀身中硬生生逼了出来,然后迅速滑落,最终隐没回刀刃的裂缝之中。
张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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