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一到,李家院里便被搅得鸡犬不宁。
晨光斜斜地穿过院墙上的枯藤,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灶火余烬的焦味与昨夜未散的湿雾。
张桂兰寻了个“修灶驱秽,迎新火神”的由头,指使着族里有名的莽汉王二狗,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进了院。
那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一条蛰伏的银蛇,压得人眼皮发沉。
这由头在乡野间不算稀奇,灶台乃一家之本,若家中不宁,常会归咎于灶台秽气,劈旧迎新确是常有之事。
只是今日这阵仗,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二狗,使劲些!把那起子不干净的东西,都给婶子我劈出去!”张桂兰尖着嗓子,叉腰站在院中,像个监工的母夜叉。
她脚边的鸡吓得扑腾翅膀,咯咯乱叫,羽毛纷飞,落进灶灰里。
王二狗得了令,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他本就对这新来的、漂亮得不像村里人的寡妇心存觊觎,又得了张桂兰许的好处,此刻更是摩拳擦掌。
他粗糙的手掌在刀柄上摩挲,掌心渗出细汗,一股腥铁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他走到灶台前,掂了掂手里的柴刀,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口痰在石板上炸开,溅起细小的尘星。
双臂肌肉坟起,猛地一刀朝那黑漆漆的灶石劈了下去!
“嘭!”
一声巨响,火星如泼,碎石四溅,灼热的颗粒擦过围观村民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那经年烟火熏燎的灶石竟被劈开一道豁口,裂痕如蛛网蔓延,烟尘簌簌落下。
慕容晚将小团紧紧护在怀里,垂着头站在屋檐下,仿佛被这阵仗吓得魂不附体。
她的指尖冰凉,却稳稳地贴在孩子后背,衣袖下,腕骨微动,似有暗劲流转。
小团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小脸埋在她胸前,鼻尖蹭着粗布衣料的涩感,呼吸急促,带着奶香与惊惧的微颤。
周遭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但更多的是畏于李家势力的沉默。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挤在墙角,像一群不敢出声的乌鸦。
王二狗一刀得手,愈发得意,他收刀时,脚步故意一个踉跄,身体朝慕容晚母子这边歪来。
那雪亮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阴冷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斜着划向慕容晚护着孩子的那只左手。
“啊!”有胆小的妇人已经闭上了眼,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刀又快又刁,看似意外,实则算计精准。
刀锋破空,带起一阵刺耳的呼啸,连屋檐下的风铃都随之轻颤。
所有人都以为要看到一幕血溅当场的惨剧。
然而,惊呼声还未完全破喉而出,便戛然而止。
预想中的皮开肉绽并未发生。
只听“呲啦”一声,仿佛刀锋划过了一块坚硬的顽石,火星竟从刀口与手掌相触的地方反溅出来,灼得王二狗眉心一烫。
王二狗只觉虎口剧震,一股强悍无匹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回,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骨头嗡嗡作响,险些握不住刀柄。
他惊骇地低头看去,只见慕容晚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依旧完好无损,连一丝油皮都未曾擦破。
掌心甚至泛着温润的玉色,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反倒是他那把新磨的柴刀,锋利的刀口上,竟崩开了一个寸许长的裂痕!
裂口参差,如被巨兽啃噬。
几点火星,竟是从刀口与手掌相触的地方反溅出来的!
这诡异的一幕,让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鸡不叫了,连远处的狗吠都骤然断绝。
只有那柴刀裂口处,还残留着一丝烧灼的铁腥味,在空气里缓缓弥散。
还是眼尖的刘寡妇最先反应过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地低呼:“老天爷……刀砍人,人没事,刀自个儿坏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惊疑与恐惧。
有人下意识后退,脚踩碎了枯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惊得众人一抖。
李守义的脸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慕容晚那只安然无恙的手,眼底的贪婪被一丝惊惧取代,但旋即又化为更深的恼怒。
他绝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只当是巧合。
“定是这刀使得久了,不利市!王二狗,你个废物,换个地方,再给老子砍!”
王二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当众骂作废物,又惊又怒。
他一咬牙,将心一横,这次不再搞什么“意外”,而是举起那崩了口的柴刀,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恶狠狠地朝着慕容晚纤细的手臂直劈而下!
这一刀,带起了呼啸的风声,刀锋破空,竟发出“呜——”的低鸣,像野兽的咆哮。
刀影如电,直取咽喉!
面对这夺命的一击,慕容晚似乎是吓傻了,又像是躲闪不及,竟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格挡。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院落。
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连屋檐瓦片都微微震颤。
那声音,绝非血肉之躯所能发出,倒像是两柄神兵利器在半空中狠狠对撞!
众目睽睽之下,王二狗手中的柴刀像是劈在了一块百炼精铁上,刀口“咔嚓”一声,直接崩裂三寸有余,整把柴刀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脱手飞出,“夺”的一声,深深插入了门框之中,刀柄兀自嗡嗡颤动不休,震得木屑簌簌落下。
而慕容晚,她缓缓收回格挡的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腕。
那被柴刀全力劈中的地方,别说伤口,竟是连一道红痕都未曾留下。
皮肤下,隐约有淡金流光一闪而逝,转瞬即没。
这一下,再无人能用“巧合”来解释。
“啊——!”张桂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眼一翻,竟是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她裙摆沾满尘土,手指哆嗦着指向慕容晚,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含糊不清地嘶喊着:“她……她不是人!她是妖怪!我摸过她的手,血是冷的!她的骨头……是铁打的!”
此言一出,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纷纷惊恐地后退,看慕容晚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李守义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想再命人动手,可看着那兀自颤动的柴刀和毫发无伤的慕容晚,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已经压倒了愤怒和贪欲。
混乱中,刘寡妇却悄悄挤开人群,趁着没人注意,凑到慕容晚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婶子,你莫怕。我……我前儿个送菜,偷听到张婆子跟李守义商量,说白日里动不了你,就请了城里道观的道士,拿了什么五雷符,要……要半夜三更来贴你的额头,说是能镇住妖邪!”
慕容晚垂下的眼帘微微一动,无人看见她指尖的轻颤。
她掌心微热,似有内息流转,百战金刚体的护体真气在经脉中悄然回旋。
百战金刚体,乃慕容家不传之秘。
她随兄长征战沙场,早已修至小成。
如今虽因重伤仅恢复三成,却也到了刀枪难伤,血反震刃的境界。
但她不能暴露,一旦被当成真正的妖物,引来那些修为高深的方士,她和孩子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刘寡妇,倒是个能善加利用的棋子。
当夜,月色如水。
清辉洒落院中,青石泛着微光,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湿润气息与虫鸣低吟。
哄睡了小团,慕容晚悄然起身,立于寂静的院中。
她闭上双目,凝神静气,脚下毫无征兆地踏出一种极为玄妙的步法。
足尖轻点,如踏霜雪,每一步落下,都激起一圈几不可察的尘纹,仿佛大地在无声回应。
那步法看似简单,不过方寸间的辗转腾挪,却暗合天罡之数,每一步都妙到毫巅,仿佛能预判一切来自外界的攻击。
这正是兄长慕容昭当年为教导年幼的她,特意从千军万马的冲杀闪避之术中,提炼简化出的“避锋九步”,专为孩童设计,能以最小的动作,最省的力气,闪避开一切突刺而来的利器。
片刻后,她回到屋里,轻轻将小团唤醒。
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要娘亲抱,声音软糯,带着奶味。
慕容晚柔声笑道:“小团乖,不睡了。来,跟娘学跳舞,跳得好看,娘给你做蜜糖糕吃。”
小团一听有蜜糖糕,顿时来了精神,咯咯笑着从床上爬起来。
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咯吱作响。
慕容晚牵着他的小手,在月光映照的屋内地板上,将那“避锋九步”化作一种轻盈的舞蹈,一步步引导着他。
她的指尖微温,掌心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道,引导着孩子如风中柳絮般旋转、腾挪。
小家伙有样学样,跌跌撞撞地模仿着娘亲的脚步,在月下转圈跳跃。
他的身形本就瘦小,学了这舞步之后,竟真如风中的柳絮,月下的精灵,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子时将至,两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李家低矮的院墙,正是张桂兰请来的两名道士。
他们身上道袍窸窣作响,手中各持一张黄纸符箓,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隐隐有流光闪动,散发出淡淡的硫磺与香灰味。
“师兄,就是这间屋。那婆子说了,只要把这五雷镇邪符贴到她额头上,保管她立刻现出原形!”一个年轻道士压低声音道,声音里带着兴奋与恐惧的颤抖。
年长的道士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蹑手蹑脚地摸到窗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符纸高高举起,对准窗纸上那道模糊的睡姿轮廓,正欲发力贴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竟自己开了。
夜风卷起尘土,吹动门环轻晃。
一道纤细的人影缓缓“飘”了出来。
正是慕容晚。
她双目紧闭,面无表情,手臂僵直地垂在两侧,竟是一副梦游的模样!
两名道士吓得魂飞魄散,举着符纸僵在原地。
年轻道士的膝盖微微发抖,符纸边缘簌簌颤动。
那年长道士一咬牙,心道梦游之人更好下手,刚想扑上去,却见“梦游”中的慕容晚毫无征兆地一侧身,动作轻巧得不可思议,分毫不差地避过了他符纸所指的方向。
紧接着,她反手一掌,看似轻飘飘地拍向旁边的门框。
没有接触,甚至没有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掌风却呼啸而出,带起地上的尘土,狠狠刮在道士脸上。
沙砾刺痛眼睑,他手中那张五雷符,竟被这股掌风瞬间撕成了两半!
“她……她有感应!”年轻道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再也顾不得什么除妖降魔,转身就往墙头跑,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年长的道士更是吓得屁滚尿流,仓皇逃窜,消失在夜色中。
院内恢复了宁静。风停了,虫鸣渐歇,唯有月光依旧清冷。
屋门前,慕容晚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冷如千年寒潭。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温润玉佩,轻声低语:“昭儿,今夜你守门,我守梦。”
腕间的玉佩微微发烫,仿佛有一声极轻的笑意在夜风中回荡。
金刚之体,已成她与孩子最坚实的护盾。
一夜无事。
天光乍破,晨雾尚未散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得慌张无比。
脚步踏在湿泥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慕容晚正在给小团梳理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门口。
“砰砰砰!”院门被拍得山响,来人显然是急到了极点。
是刘寡妇。
她甚至没等慕容晚开门,便一把推开了虚掩的院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混杂着恐惧与一丝幸灾乐祸的诡异神情。
“婶子!不好了!张婆子她……她不死心,昨天连夜托人去请了西岭村的那个巫婆,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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