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乌骓救主

黎明时分，乌江畔的火把连成一片血色的长龙。汉军士卒踩着淤泥在江边来回搜寻，长矛不断刺入浑浊的江水，惊起成群的水鸟。

“报——！“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跪倒在刘邦面前，“下游十里已搜遍，未见项王尸首！“

刘邦猛地掀翻案几，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废物！“他额角青筋暴起，“再搜，搜遍乌江，就是把乌江的水滔干，也要给朕找到项羽的尸体！“

韩信按剑而立，冷眼看着暴怒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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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十里处，芦苇丛中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乌骓马的前蹄深深陷在淤泥里，它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项羽的战袍不放。江水冲刷着霸王苍白的面容，那道致命的剑伤已经泡得发白。

“吐——“乌骓喘着粗气前蹄奋力一蹬，竟将主人的身躯又拖上岸一尺。马腹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再度崩裂，鲜血混着江水在沙地上洇开。

远处传来犬吠声。乌骓马警觉地竖起耳朵，突然发力将项羽拖进芦苇深处，安静的伏下身体，直到犬吠声渐远。

记得这条路——八年前，就是它载着年轻的霸王从这里渡江，去会稽起兵。

芦苇荡深处，项羽的指尖突然抽搐了一下。

乌骓马立刻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恍惚中，项羽看见虞姬站在江雾里对他微笑，广袖飘飘像要羽化登仙。“虞...姬...“他破碎的喉间挤出气音，带着血沫。

原来他在自刎时由于江水湍急，他的手没稳住，太阿剑只是划伤了颈侧，虽然伤口很深，但并不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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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触感刺醒了项羽。他发现自己半身浸在浅水里，上半身被拖上了一片布满碎石的滩涂。乌江浑浊的水流舔舐着他的腿，每一次冲刷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伤口的剧痛。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颈侧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火辣辣地疼，几乎让他窒息。他试图发声，却只发出破碎的“嗬嗬”气音。

沉重的喘息声就在耳边。项羽艰难地侧过头，看见了乌骓马。它浑身湿透，沾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渍——有它自己的，也有主人的。它的一条前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拖拽他上岸时受了重伤。此刻，它正用硕大的头颅拱着他未受伤的肩膀，试图将他完全推离江水，温热的鼻息喷在他冰冷的皮肤上，是这地狱景象里唯一的暖源。

意识如潮水般回涌。虞姬自刎时颈间喷涌的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襟，也染红了他的世界。二十八名亲卫，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最后时刻仍用血肉之躯为他断后的兄弟，他们倒下的身影，被汉军长矛刺穿的惨叫，清晰地撕裂了他的脑海。还有乌江亭长那绝望的呼喊：“项王！渡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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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项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刻骨的耻辱和绝望。他竟然还活着！在虞姬和所有忠诚的战士为他而死之后，他竟然被一匹马拖离了决死的战场，像个懦夫一样苟延残喘在这荒凉的岸边！

羞愧和求死的欲望瞬间压倒了伤痛。他猛地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乌骓马的头颅，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砂石，拖动着沉重如铁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向旁边一块棱角尖锐的黑色巨石爬去。碎石磨破了他的手肘和膝盖，在身后留下断续的血痕。

“咴——！”乌骓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它读懂了主人的意图。它不顾自己断腿的剧痛，猛地横移一步，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硬生生挡在了项羽和那块致命的巨石之间。

项羽的额头重重撞在乌骓马湿漉漉、沾满泥泞的胸腹上。这微不足道的阻挡，在他心中却如同最恶毒的背叛。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乌骓马，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滔天的恨意和痛苦。

“畜…生！”他用尽胸腔里残存的气息，嘶哑地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谁…让你…救朕？！让…朕…死！”他猛地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臂，狠狠捶打在乌骓马的脖颈上，力量却虚弱得可怜。乌骓马只是哀鸣着，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触碰他捶打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哀伤和固执。

这无声的哀求和固执的守护，如同火上浇油。项羽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看到了旁边一块稍小的、棱角分明的石头，约莫有头颅大小。求死的意志给了他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他嘶吼着，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臂，不顾肩胛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将那石块抱了起来！

石块沉重，他手臂上的伤口因用力而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裹伤的破布条，顺着小臂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他摇摇晃晃地站稳，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神疯狂地盯着挡在面前的乌骓马。

“滚…开！”他嘶声咆哮，作势要将这石块狠狠砸向乌骓马的头颅！只有砸死这个阻止他求死的“障碍”，他才能完成对虞姬、对那八千子弟兵的交代！

乌骓马没有躲闪。它只是定定地看着主人，那双曾经映照过千军万马、燃烧着无畏战火的大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混着泥水，滴在项羽因高举石块而裸露、流血的臂膀上。那温热又冰凉的触感，像针一样刺进了项羽狂暴混乱的心神。

就在这一刹那，那滴泪水的触感，恍惚间与虞姬自刎前，指尖最后一次拂过他脸颊时的微凉重合了。高举石块的疯狂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耗尽了他最后强行凝聚的气力。颈间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的世界猛地旋转、发黑。失血过多的眩晕如同滔天巨浪般将他彻底淹没。高举的石头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脱，“咚”地一声闷响，砸在他自己的脚边，溅起一片泥泞。

项羽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乌骓马发出了一声穿透雨幕的、绝望到极点的悲鸣。

黑暗，冰冷，无边无际。只剩下乌江水，在洞外呜咽着，永不停息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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