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虹桥风云

绿皮火车驶入上海站时，林远透过车窗看见鳞次栉比的高楼轮廓。晨雾未散，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穿透薄雾，惊起一群白鹭掠过黄浦江面。他攥紧帆布包里的电子表，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他全部身家押注的赌局。虹桥市场像一锅沸腾的粥。个体户们扯着嗓子吆喝，竹筐里的活鸡扑棱翅膀溅起泥点，卖服装的摊主举着的确良衬衫追赶逃跑的顾客。林远挤过汗味混杂的窄巷，终于在角落找到个空摊位。他从书包里抖出蓝布铺在地上，将电子表整齐码放成两排，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块金色款。“小赤佬，新来的？”蓄着八字胡的市场管理员老张叼着烟晃过来，浑浊的眼睛扫过货物，“交管理费十块。”林远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指尖微微发抖。这是母亲缝在内衣夹层里的救命钱，此刻却要交给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生意比想象中冷清。烈日当空，汗水顺着后背流进裤腰，却没有几个行人驻足。直到正午时分，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吹着口哨走来，为首的平头男用皮鞋尖踢了踢摊位：“哟，哪儿来的土包子？”“大哥看看这表。”林远强忍着怒气递上金色款，“日本原装机芯，防水防震。”平头男接过手表对着阳光端详，突然冷笑一声：“假货吧？这种烂大街的东西也好意思卖？”说罢用力甩在泥地上。表盘玻璃“咔嚓”裂开细纹，林远只觉得血往头顶涌。正要发作时，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这块表我要了。”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拨开人群挤进来，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弯腰捡起手表，从精致的小坤包里抽出五张“大团结”拍在摊位上。平头男脸色铁青地离开后，林远才敢抬头看这位救命恩人。姑娘正用绢帕擦拭表镜，露出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我叫周晓芸，市百货公司采购科的。你这些货，我全要了。”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宝藏。夕阳西下时，林远跟着周晓芸走进百货公司后门。仓库里堆满印着俄文说明的收音机和东欧产的尼龙袜，她熟练地翻出进货单：“三百块电子表，三天后交货。不过……”她忽然转身逼近，发梢扫过林远鼻尖，“你得保证质量，不然我让你永远滚出上海。”当晚住在廉价招待所，林远就着咸菜啃冷馒头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熟悉的嗓音。透过门缝，他看见王志强正给几个老板敬酒：“各位放心，这批录像厅设备绝对紧俏，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放个港台片就能让他们排队送钱……”第二天清晨，林远早早守在虹桥市场入口。当王志强开着桑塔纳轿车驶入时，他抱着样品迎上去：“王经理，我想给您看样东西。”后备箱打开瞬间，二十台贴着日文标签的电子游戏机映入眼帘——正是前世风靡全国的小霸王学习机的雏形。“你从哪儿搞来的？”王志强摸着光滑的外壳，喉结上下滚动。林远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深圳那边的朋友弄来的水货，全市独一份。”其实这些是他托人按图纸找作坊组装的，成本不到百元。交易达成时，老张又来收管理费。看着王志强递过去的两条凤凰香烟，林远突然明白这个时代的生意经：有时候人脉比货物更重要。他悄悄把准备好的中华烟塞进对方衣袋：“张叔，以后还请您多关照。”暴雨突至的那个傍晚，林远正在仓库清点货物，周晓芸浑身湿透地冲进来：“不好了！工商局要查封所有进口电子表！”雨水顺着她的马尾滴在账本上，晕开一片墨迹。林远抓起雨衣就往外跑，路上听见广播车正循环播放整顿市场的通告。当他赶到市场时，老张正指挥手下搬走各家摊位。林远死死挡住自己的货箱：“这是我合法进的国产货！”老张举起手电筒照向包装盒，标签上的“上海手表厂”字样清晰可见——那是林远连夜赶制的赝品包装。“算你小子机灵。”老张啐了口唾沫离开后，周晓芸才敢从藏身处钻出来。她看着浑身湿透的林远，突然笑出声：“你这脑子要是用在正道上，早发大财了。”月光透过仓库天窗洒下来，照见两人脚边的积水泛起粼粼波光。深夜回招待所的路上，林远摸到兜里多出的五十块钱。周晓芸说这是预付款的定金，但他清楚看见她从自己钱包里拿的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潮湿的路面上摇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明天跟我去趟奉贤。”周晓芸突然开口，“那里有个乡镇企业想引进生产线，你要是能谈成合作……”她踩碎路上的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林远崭新的白衬衫上，“说不定能改变命运。”林远望着远处外滩璀璨的灯火，想起父亲咳血的手帕还压在枕头底下。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张火车票钱，听见江轮悠长的汽笛声划破夜空。这个时代就像奔流的黄浦江，有人随波逐流，有人逆流而上——而他注定要做那个搅动春水的弄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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