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蝉鸣1990

黏稠的空气裹挟着槐花香涌进教室，老旧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林远盯着课桌上泛黄的《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笔尖悬在立体几何图上方微微发颤——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三天。三天前那场惨烈车祸犹在眼前：变形的轿车驾驶室里弥漫着汽油味，挡风玻璃蛛网般的裂痕映出他逐渐模糊的意识。再睁眼时，竟回到了十八岁的身体里，趴在高三（7）班课桌上打盹儿。“叮铃——”交卷哨声像把尖刀划破闷热的空气。林远快速写下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墨迹未干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拖出长长的尾痕。监考老师踱到他身边时突然驻足，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你这用的是……空间向量法？”沾着粉笔灰的手指几乎要戳破草稿纸。考场外梧桐树影斑驳，蝉鸣声浪般袭来。林远看见母亲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藏青色的确良衬衫被汗水洇出深色云纹。前世父亲就是在这一年查出尘肺病，却为给他凑学费拒绝住院。这次，他要亲手改写命运。“妈，我考上了！”他举起成绩单时，母亲粗糙的手捂住嘴，眼泪砸在鲜红的分数上晕开朵朵小花。远处建筑工地传来设备工作的轰鸣，仿佛时代的鼓点正在召唤。当晚，他在日记本写下第一行计划：“7月15日前凑齐3000元本金，目标：上海虹桥市场电子表批发。”月光从铁窗棂漏进来，照着墙上褪色的明星挂历——1990年6月。第二天清晨四点，林远蹲在菜市场门口帮母亲支摊。竹筐里的馄饨冒着热气，他熟练地招呼客人：“大叔，来碗鲜肉馄饨？今早现包的！”油锅里炸麻团的香气飘出去老远，几个穿工装的老师傅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这小伙子手艺不错啊！”满脸煤灰的老矿工端着搪瓷缸坐下，“比我厂里食堂强多了。”林远认出他是父亲矿上的工友老周叔，前世父亲病重时就是他偷偷送过两袋面粉。“周叔，您要是觉得好吃，帮忙宣传宣传呗。”林远往他碗里多舀了个馄饨，“我跟我妈商量了，明天开始推车去矿务局门口卖早点。”老周叔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矿上那帮饿狼，闻见肉味儿准保跑断腿！”正午时分，烈日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林远骑着二手凤凰牌自行车穿梭在巷弄间，车后座绑着母亲缝制的棉布保温桶。当他第三次经过县中学门口时，终于等到目标人物——学生会**陈璐正领着几个女生往宿舍走。“陈同学！”林远跳下车拦住她，“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少女惊愕地看着这个穿着补丁衣服的男生，他却自信满满地递上纸条：“下周校庆晚会赞助方案，保证让你们拿到一等奖。”黄昏时分，林远蹲在供销社后墙根儿，看着玻璃柜里摆放整齐的上海牌手表。售货员打着哈欠锁门时，他鼓起勇气敲开侧门：“同志，我想订三十块电子表……”“没有介绍信不给批！”铁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林远摸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转身走向夜市灯火通明的方向。那里有个戴墨镜的男人正在兜售走私来的日本电子表，表盘幽蓝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如星子。深夜回到家，母亲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林远把挣来的二十八块钱轻轻放在桌上：“妈，这是今天卖馄饨的钱。”昏黄灯光下，母亲鬓角的白发刺得他眼睛生疼。前世这个时候，父亲已经咳血卧床，而此刻男人还在矿井下挥汗如雨。“爸明天体检的事……”林远话没说完，母亲已放下针线：“医生说这次全面检查不要钱，是国家给矿工的福利。”她忽然握住儿子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人生疼：“远远，你要是累就歇会儿，妈还能扛得住。”窗外传来夏虫的鸣叫，林远摸着枕头下的存折。上面工整的数字正在飞速增长：卖馄饨赚的28元，帮人修收音机挣的15元，倒卖教材赚的50元……距离3000元的目标越来越近了。三天后的清晨，林远背着装满电子表的帆布包登上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去省城进货的小商贩，有人带着活鸡鸭，有人扛着整箱香烟。他缩在角落里清点货物，突然发现最上层那块金色电子表不翼而飞。“抓小偷！”林远猛地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慌乱的人群。最后排戴鸭舌帽的男人撒腿就跑，怀里鼓囊囊的布袋露出半截金表带。列车员吹响哨子追赶时，林远已经揪着对方衣领将人按在地上。“松手！知道我是谁吗？”男人嚣张地亮出镀金名片，“华强贸易公司经理王志强！”林远却不为所动，从他内袋搜出剩下的七块电子表：“王经理，您这‘拿错’的款式倒是整齐。”围观人群发出哄笑，王志强脸色铁青地甩开他的手：“小子，有种留下联系方式。”林远拍掉身上的灰尘，把名片揣进兜里：“正好，我有批货想找个靠谱的买家。”当火车驶入上海站时，林远站在月台上深吸一口气。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六下。他知道，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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