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废物三问

药堂之内，死寂如坟。

那一声充满鄙夷与恶意的“滚”字，还在横梁之上回荡，余音未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被家族第一药师，陈伯，指着鼻子呵斥的瘦弱少年身上。在他们看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接下来唯一的选择，便是拿起那碗猪食般的药液，在无尽的羞辱中，灰溜溜地滚出药堂。

然而，苏白未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陈伯那足以让任何旁支子弟吓得魂飞魄散的怒吼，于他而言，不过是夏日午后，一声微不足道的蝉鸣。

他只是静静地垂首，看着那碗在柜台上微微晃荡的、浑浊不堪的药液。

那眼神，不是在看一碗药。

而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一个持续了上百年，此刻终于要在自己面前，被亲手戳破的、天大的笑话。

这份无视，这份极致的蔑视，比任何言语上的反驳，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陈伯那张老脸上！

“你……你这废物，还敢不走？！”陈伯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苏白的手指都在哆嗦，“来人！给我把这个不知尊卑、冲撞药堂的废物，给我打出去！”

然而，就在他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中，苏白，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万古寒潭的眸子，第一次，正视陈伯。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仿佛来自九天之上，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平静。

“聒噪。”

他薄唇微启，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奇异魔力。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伯那满腔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他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疯狂上涌，让他后面的喝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药堂，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骇然地看着苏白，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词语，能有如此恐怖的威慑力！

“苏白，有一事不明。”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苏白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向那碗药液，声音平淡，却如神祇之审判，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第一问，问药材。”

“此药液，色如泥浆，浮渣泛黑，入口之前，我已闻到其中厚重的土腥与枯败之气。我且问你，作为主药的‘铁皮草’，其采摘年份，是否已过三载？”

“草木有灵，盛极必衰！铁皮草此物，药性鼎盛仅在第三年！过此期限，其生发之气便会尽数化为沉疴死气！以此等枯草入药，非但无益，反而是往我林家子弟体内，日复一日地灌输毒素！长此以往，经脉淤塞，气血枯败，神仙难救！”

“我问你这主掌药堂三十年的陈药师——”

苏白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目光如两道实质性的冷电，洞穿了陈伯的灵魂！

“——选材之理，何在？！”

轰！

此问一出，如平地惊雷！

陈伯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双手撑住柜台，才没有当场瘫软在地。

贪图便宜，购入早已失效的陈年药草，这是他多年来中饱私囊、人尽皆知的秘密！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秘密，会被一个废物，用如此尖锐、如此不可辩驳的方式，当众揭穿！

大厅之内，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林家子弟，此刻脸上的讥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慢慢爬上脸颊的惊恐与骇然！

“什么？我们喝的都是失效的药？”

“难怪我总觉得修炼速度越来越慢，原来……原来是这样！”

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苏白那冰冷如刀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问，问火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尊还在冒着热气的青铜药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再问你！此方辅药‘牛筋花’，其性坚韧，药力深藏，需文火慢炖，方能萃其精华！而你，为求速成，可是直接命药徒以武火猛攻？！”

“武火之下，药材表皮瞬息焦糊，内里精华却十不存一！最终熬出的，不过是一锅蕴含着火毒的苦水罢了！我林家子弟，喝下的不是药，而是刮骨的钢刀！”

“我再问你这所谓的林家第一药师——”

苏--白前踏一步，一股无形的气势轰然散开，压得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控火之道，何解？！”

“噗通！”

这一次，陈伯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见鬼一般的恐惧！

火候！连这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细节，这小子……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昨天在药堂装了一双眼睛吗？！

“火毒……刮骨钢刀……”

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那个之前还嚣张无比的林阿四，此刻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双肋，脸上冷汗如瀑，身体筛糠般地抖动着。苏白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完美地印证了他体内的症状！那种如同火焰灼烧般的剧痛，此刻正疯狂地提醒着他，自己这些年，到底喝下去了什么！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引爆了全场！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这是审判的最终章。

“第三问，问配伍！”

苏白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冰冷、淡漠，宛如九幽之下的万载玄冰。

“铁皮草性沉，牛筋花性燥，此二者已然冲突。你非但不以甘草、茯苓之流调和，反而，在其中加入了一味阴毒无比、专毁根基的——赤尾蝎！”

“此物之毒，确能于短时间内，催发气血，造成实力精进的假象！但其毒性，却会如跗骨之蛆，日积月累，悄无声息地，废掉服用者的武道根基！”

“不出十年，我林家这一代所有服用此药的子弟，都将气血衰败，经脉尽毁，沦为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届时，我林家，拿什么去跟虎视眈眈的石家斗？拿什么，在这弱肉强食的乌石镇立足？！”

苏白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惊心动魄！

他环视全场，看着那些因恐惧而面容扭曲的同族子弟，最终，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瘫软如泥的陈伯身上。

他缓缓吐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审判之语。

“陈伯，你告诉我。”

“你此举，究竟是愚蠢无知，还是，收了石家的好处，意图从根子上，断绝我林家的未来？！”

“你，该当何罪？！”

“轰——！！！”

石破天惊！

如果说前两问只是技术层面的质询，那么这最后一问，便是诛心！是直接将陈伯，钉在了“通敌叛族”的耻辱柱上！

“不……不是的……我没有……”

陈伯猛地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血色，只有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他想辩解，想嘶吼，但在苏白那洞悉一切、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肮脏秘密的目光注视下，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自陈伯口中发出，他两眼一翻，竟是被这诛心之问，活生生地，吓昏了过去！

全场，死寂！

所有林家子弟，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着那个如同死狗般昏厥在地的陈伯，再看看那个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如神祇的苏白，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们从头凉到了脚。

天……变了！

从今日起，林家，乃至整个乌石镇，都要变天了！

苏白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对他而言，这出闹剧，已经结束了。

在所有人或敬畏、或恐惧、或茫然的目光中，他缓缓转身。

人群，如摩西分海一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他就这样，背负着双手，一步一步，从那些曾经欺辱他、嘲笑他的人面前，平静地走过。

他来时，是人人可欺的废物。

他走后，是主宰全场、言出法随的神明！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药堂门口的那一刻，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才终于被一声声惊恐的尖叫彻底引爆！

“快！快把喝下去的药吐出来！”

“我的手……我的手为什么在抖……”

“家主！快去禀报家主！出大事了！！”

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以这间小小的药堂为中心，在顷刻之间，席卷了整个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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