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废物登堂，一语惊人

清晨的薄雾尚未被日光完全驱散，林家大宅已经从沉睡中苏醒，其中最为喧嚣热闹之处，莫过于东院的药堂。

每日清晨，族中所有淬体境的年轻子弟，都会来此领取一份用以辅助修炼的淬体药液。人声鼎沸之间，夹杂着少年们此起彼伏的呼喝与谈笑，充满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活力与浮躁。

就在这片喧嚣之中，一道身影，自药堂之外，缓步踏入。

他穿着一袭早已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依旧瘦弱。一夜的调息，尚不足以让他坠崖的重伤尽数复原，因此步履之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蹒跚。

然而，与这具身体的虚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挺得笔直的腰杆，以及那双清明、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来者，正是苏白。

他的出现，如同一滴冰水，滴入了滚沸的热油之中，瞬间让药堂大厅内那喧闹的气氛，为之一滞。

紧接着，便是更为嘈杂的、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看！那不是苏白吗？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摔断了腿，被丢在柴房等死吗？这才一天，他居然能下地走路了？”

“哼，命还真够硬的。不过你看他那样子，强撑着罢了，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走两步路都在晃。来这里干什么？难道还想领淬体药液？”

一道道目光，从药堂的四面八方，齐刷刷地汇聚到苏白身上。那目光之中，有惊诧，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以及一种见不得人好的幸灾乐祸。

仿佛在他们眼中，苏白能活着走出柴房，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

对于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少年羞愤欲绝的目光与议论，苏白恍若未闻，视若无睹。

他的心境，早已是【归墟道心】，万劫不磨，宠辱不惊。这些凡俗少年在他眼中，与昨日柴房墙角的那只蝼蚁并无太大分别，他们的悲喜好恶，引不起他道心的丝毫涟M。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匆匆地涌向分发药液的柜台，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背负着双手，以一种局外人般的姿态，在这间宽敞却混乱的药堂大厅里，缓步走动起来。

他，在观察。

以一位仙君的、曾经俯瞰过无数文明兴衰的眼光，审视着这个家族赖以生存的炼药之术。

一看之下，唯有摇头。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角落，几名身穿杂役服饰的药徒，正将一筐筐新送来的药材，进行初步的处理。

那处理的方式，堪称粗暴。

他们将那些还沾染着新鲜泥土、甚至夹杂着枯叶与石子的药材，不经仔细甄别与清洗，便随意地丢入旁边一口巨大的水缸之中，胡乱搅动两下，便算是清洗完毕。其动作之敷衍，神情之麻木，仿佛在处理的不是关乎族人修行的药材，而是一堆无用的柴草。

他的视线，又转向大厅中央。

那里，并排立着三尊巨大的青铜药炉，炉下烈火熊熊，炉内正熬煮着今日所需的淬体药液。

一名身材肥胖、睡眼惺忪的管事，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心不在焉地将一捆捆木柴，随意地塞入炉底的火膛。他对火候的掌控，几乎为零。时而烈焰滔天，将炉壁烧得通红；时而火光萎靡，险些熄灭。

如此反复之下，炉内熬煮的药液，又怎能保证火候的精准与稳定？

苏白的鼻尖，轻轻嗅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由数十种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但这气味，非但不纯正，反而充满了刺鼻的焦糊味，与药材本身那股独有的腥气。

这证明，在熬炼的过程中，大量的药材因为火候失当而被直接烧焦，其精华早已流失，只剩下无用的残渣和有毒的焦糊之气。

他的道心之中，一个冰冷的评价悄然浮现。

“药分君臣佐使，火有文武之别。阴阳需调和，五行要相济。”

“如此炼药，药材不分，火候不辨，配伍不明……与乡野村夫，支起一口大锅，煮一锅猪食，又有何异？”

“以此等毒物淬体，药性流失十之七八，剩下的，皆是缓慢侵蚀肉身、阻塞经脉的毒性。林家百年，竟无人察觉，真乃奇闻。长久服用，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就在苏白冷眼旁观，将这林家药堂的种种弊病尽收眼底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充满了挑衅与恶意。

“哟，这不是我们林家的‘大天才’苏白吗？”

伴随着这声阴阳怪气的讥讽，一股劲风自身侧袭来，一个身材壮硕的少年，故意用肩膀，重重地撞在了苏白的身上。

苏白本就有伤在身，被这一下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出言挑衅的少年，名叫林阿四，乃是旁支子弟中颇有实力的一员，已是淬体三重的修为。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欺辱苏白这种毫无背景、性格懦弱的“废物”，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威风，获得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此刻见苏白非但没死，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药堂，他心中那股熟悉的恶意，便又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摔断的腿这么快就好了？”林阿四斜睨着苏白，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不好好在你的狗窝柴房待着，跑到这里来闻药味儿，是想什么呢？想多吸两口，好早日突破到淬体四重吗？哈哈哈！”

他那粗俗的笑声，立刻引来了周围一群少年人的哄笑。

他们乐于见到这样的场景，乐于见到一个“废物”被当众羞辱。这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比那个废物要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撞与羞辱，苏白缓缓站稳了身子，甚至没有去揉一下被撞得生疼的肩膀。

他转过头，平静的目光，落在了林阿四那张写满了嚣张与得意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

那眼神，就如同在看一块路边的顽石。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将林阿四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随即，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足以让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看热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气血虚浮，面色暗沉，呼吸之间，隐有风箱之声。”

苏白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此乃长期服用劣质丹药，导致火毒与药毒淤积于肺腑经脉之相。”

“若我所料不差，你每日午后，双肋之下，必有如针刺般的隐痛。起初痛感轻微，近一月来，已然加剧，痛时如火烧，让你夜不能寐，对否？”

“不仅如此，你自以为豪的淬体三重修为，看似稳固，实则外强中干。每次运功，气血都难以圆融如意，总有一丝滞涩之感，对否？”

“我可以断言，”苏白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出三月，你这淬体三重的修为，便会因此毒素反噬，跌落回二重。且经脉根基已损，此生，再无寸进之望，最终会沦为连我都……不，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苏白的话，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冰冷的铁锤，重重地，敲在林阿四的心脏之上！

林阿四脸上那原本嚣张无比的讥笑，瞬间凝固！

他眼中的得意与不屑，如同退潮般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骇然，是惊悚，是见鬼了一般的、难以置信的恐惧！

因为，苏白所说的每一个症状，都与他的情况，分毫不差！

双肋刺痛，是他近来最大的困扰。他只当是自己修炼太过拼命，伤了内腑，正准备攒下月例，去镇上请最好的医师看看。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崛起的希望所在，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最亲近的父母！

可现在，这个他眼中的“废物”，这个他刚刚还在肆意羞辱的苏白，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他的病症，以及最可怕的后果，一语道破！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周围那原本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哄笑声，在苏白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看着林阿四那张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变得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副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的呆滞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苏白……全都说中了！

一时间，整个药堂大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苏白身上。

只是这一次，那目光中，再没有了鄙夷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怪物般的、混杂着惊疑与畏惧的眼神。这个废物，什么时候懂医药了？而且还懂的这么……可怕？！

苏白却不再理会那个已经呆若木鸡、浑身开始控制不住颤抖的林阿四。

对他而言，指出对方的病症，不过是随手为之。并非好心，也非恶意，只是因为对方挡了他的路，拂去这粒尘埃，仅此而已。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向了那负责分发淬体药液的柜台。

柜台后，负责药堂日常事务的老药师陈伯，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眉头紧锁，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缓步走来的苏白，眼神之中，充满了审视，与一丝被冒犯权威后的……深深的不悦。

苏白刚才那番话，不仅点出了林阿四的问题，更是暗中，将他这药堂出品的所有药液，都贬得一文不值！

这，是在打他陈伯的脸！

一场新的风暴，已然在这间小小的药堂之内，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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