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饭之恩，青莲照壁

五章一饭之恩，青莲照壁**

黄昏，是白昼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悲鸣。

残阳的余晖，化作一抹凄艳的赤金色，无力地涂抹在天际。柴房之内，那几缕原本还算明亮的光线，此刻已尽数褪去了锋芒，变得黯淡而柔和，让这方寸之间的昏暗与死寂，显得愈发浓重。

寒意，伴随着光明的退却，如无形的潮水般，从墙角、从地缝，从每一丝空气的间隙中，悄然渗出，侵袭着苏白那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

苏白依旧静靠在墙角，他的目光，刚刚从那只早已消失不见的蝼蚁身上收回，落向了身前不远处那碗已经彻底冰凉的稀粥。

就在他准备伸出手，去获取这份维系此身存在的、最卑微的“资粮”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迟疑与试探的声响，打破了这间柴房亘古不变的死寂。

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从外面，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属于黄昏的、温暖中带着些许凄美的光线，温柔地照了进来，如同一支温暖的手，驱散了门边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冷。光线之中，一道纤细而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她端着一个食盒，迈着细碎而谨慎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生怕踩到地上的杂物发出声响。

来者，是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素雅长裙，裙摆之上，用银线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浅色莲花，随着她的走动，仿佛在水波中轻轻摇曳。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她光洁的额前，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脱俗。

在这间堆满了废弃农具、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污秽柴房之中，她的出现，便如同一朵于污泥之中悄然绽放的、不染半点尘埃的青莲，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却又美得令人心折。

林家族长之女，林家上下公认的天之骄女，年仅十四岁便已是淬体五重修为的——林雪见。

她一进来，目光便立刻落在了角落里的苏白身上。当她看到苏白那张毫无血色、宛如白纸的脸，以及他身旁地面上那碗几乎无人会碰的、清可见底的稀粥时，那双清澈如秋水的明眸之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不忍与心疼。

她贝齿轻咬着下唇，似乎对家族的这种冷酷做法感到既愤怒又无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端着食盒，缓步走到苏白身边。她将食盒轻轻地放在那堆还算干净的稻草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到眼前这个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少年。

“苏白哥……”

她的声音，如同黄昏下的微风，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软糯与发自内心的关切，“我……我听说了你的事。你……你别灰心，无论如何，先把伤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子，伸出纤纤素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与这柴房霉腐之气截然不同的、浓郁而温暖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的寒冷与阴暗。

食盒之内，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一碗熬得火候十足、香气扑鼻的肉粥。粥体粘稠，米粒开花，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肉粥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白玉小瓶，瓶身上，用秀丽的字体写着三个字——“生肌散”。

这“生肌散”，乃是林家药堂所能出品的、最上等的金疮药，专供主家嫡系使用，其药效比之前那护卫随意丢下的劣质药瓶，好了何止十倍。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好，抬起头，看向苏白，准备说些安慰的话。

在她想来，此刻的苏白，在经历了这等冷酷的对待之后，骤然见到自己送来的温暖，其反应，无外乎三种：或是因绝望而麻木，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或是因委屈而怨恨，控诉家族的不公；再或者，是感激涕零，将她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痛哭流涕。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一双她永生难忘的眼睛。

苏白，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没有绝望，没有怨恨，更没有感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它漆黑、深邃，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便如同一口被遗忘了千百万年岁月、深不见底的亘古寒潭。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情绪，在落入这双眼眸的刹那，都仿佛被那无尽的深邃与死寂所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根本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更不像一个朝不保夕、身受重伤的废人该有的眼神！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雪见的脸上，没有去看那香气诱人的食物，也没有去看那瓶价值不菲的药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透。

良久，他薄唇微启，缓缓开口。

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的沉稳，不带一丝一毫的虚弱。

“你有心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又像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随口夸赞。

林雪见被他看得有些手足无措，那份原本准备好的、用来安慰他的说辞，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她感觉自己在这道目光下，仿佛是透明的，任何一丝伪装和同情都显得那么多余和可笑。

她定了定神，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苏白哥，你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他们……他们就是嫉妒你，嫉妒你敢为了自己的前途去黑风山脉拼命争取，他们自己没这个胆子！”

她的话，天真而善良，是凡俗世界最朴素的逻辑。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苏白一个轻微的摇头动作打断了。

“与嫉妒无关。”

苏白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望向了柴房那破旧的屋顶，仿佛穿透了这片屋瓦，看到了更高、更远的天空，看到了那片他曾经纵横的星海。

“夏虫不可语于冰，井蛙不可语于海。”

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处境完全不符的、沧桑而超然的意味。

“她们有她们的悲喜，我有我的道。”

“无需在意。”

轰！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入林雪见的耳中，却不亚于一道九天惊雷，在她心湖之中，炸起了滔天巨浪！

她彻底地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苏白，大脑一片空白。

“夏虫不可语于冰……井蛙不可语于海……”

她不甚明了这两句话背后所蕴含的、那横跨了亿万年岁月的无上道境。

但她听懂了那份语气！

那是一种怎样的语气？

不是赌气，不是自嘲，更不是故作高深。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最顶层的、理所当然的陈述。是一种真正的、发自骨子里的淡漠与疏离。他口中的“夏虫”与“井蛙”，指的便是那些非议他的林家族人，可他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鄙夷与不屑，只有一种看待不同生灵的平静。

仿佛一位俯瞰大地的神祇，在描述山脚下两窝蚂蚁的战争。他不会介入，不会动怒，甚至不会产生任何情绪，因为那与他的生命层次，相隔太远太远。

这一刻，林雪见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以及一丝从心底深处悄然升起的……敬畏！

她骇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与她记忆中那个因为资质平庸，而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充满了自卑与懦弱的苏白，已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的身体，还是那具瘦弱的身体。

他的脸，还是那张清秀的脸。

但里面承载的那个灵魂……仿佛，已经换了一个！是从九天之上降临的神明吗？

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冲击，让林雪见的心彻底乱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对方那如同古井般的目光前，都显得那样的苍白和可笑。

“我……我……苏白哥，你……你好好养伤。”

她语无伦次地留下这句话，有些慌乱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苏白一眼，转身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让她感到畏惧的存在。

柴房的门，被她轻轻地带上。

整个世界，再次回归那片熟悉的昏暗与死寂。

苏白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前那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肉粥。属于食物的温暖香气，混杂着少女离去后，残留在空气中的一缕淡淡的体香。

这是他降临此界之后，第一次感受到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温暖。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手，颤巍巍地，将那碗肉粥端了起来。

掌心，传来了瓷碗温热的触感。

这，是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他将其视作来到这个世界后，获得的第一份可供燃烧的“薪柴”。

虽然微弱，却是他重燃那缕【归墟道火】，所必须的开始。

他心中，一道亘古不变的因果之念，悄然流转。

“一饭之恩，因果已沾。日后，当有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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