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自东方天际那道狭长的鱼肚白中艰难挤出,为这雨后泥泞的崖底,镀上了一层淡漠的、清冷的辉光。
两道穿着林家玄色劲装的身影,顺着湿滑的崖壁,踩着藤蔓与凸岩,终于出现在了苏白的视野尽头。他们的动作算不上矫健,却透着一股常年行走于山林间的熟稔,目光在四周的乱石与草丛间逡巡,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与烦躁。
很快,其中一人便发现了静卧在泥水潭中的苏白。
“嘿,在那儿!”
他扬声喊了一句,与同伴快步上前。两人走到苏白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浑身泥浆、生死不知的躯体,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带着几分嫌恶。
其中一人,脸型稍显瘦削,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他蹲下身,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有些嫌恶地凑到苏白的鼻下,探了探鼻息。
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啧。”
瘦削护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站起身来,仿佛对自己探出的这个结果极为不满。“命还真硬,这样都摔不死。”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同族子弟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任务未能轻松了结的烦躁。
另一名护卫,身材更为壮硕,闻言只是咧了咧嘴,似乎早已料到。他没有弯腰,而是直接抬起穿着厚底皮靴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苏白那条尚还完好的腿,动作粗暴无比。
“喂,小子,醒醒!别装死了!”
脚上传来的力道,带动着碎裂的骨骼,引发了一阵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然而,担架上的“少年”只是眼睫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并未真正醒来。
壮硕护卫见他毫无反应,便对同伴一挥手,瓮声瓮气地说道:“还活着就行。抬回去吧,好歹是个旁支血脉,总得给主家一个交代,省得外面的人说我们林家刻薄。”
其举止之间,不见分毫恤问,唯余麻木与不耐,仿佛所要抬回去的,并非一位有血有肉的同族少年,而是一件必须回收、以免引来闲话的碍事之物。
说罢,两人从背后解下一张由两根木杆与一张粗麻布钉成的简陋担架,粗暴地将苏白的身躯从泥水中捞起,重重地丢在了麻布之上。冰冷的泥水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便与新染上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归途,开始了。
这是一段对任何重伤之人而言,都堪称酷刑的归途。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两名护卫的脚步谈不上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颠簸。苏白的身子在简陋的担架上,随着他们的步伐不断地与粗硬的木杆发生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会让那具残破肉身中的旧伤与新痛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苏白全程紧闭双目,呼吸微弱而均匀,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重伤垂死、陷入深度昏迷的凡人少年。
然而,他那沉寂在识海深处的仙君神念,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这具凡俗躯壳承受着无尽痛楚的同时,他的心,却如同一口万古不波的深井,将外界的一切信息,分毫不差地倒映其中。
他能“听”到两名护卫那毫无顾忌的交谈,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刻刀,将这个世界的冷漠与真实,一笔一划地,烙印在他对这个世界的初次认知上。
“你说这小子,图个什么?”瘦削护卫喘了口粗气,唾了一口唾沫在路旁的草叶上,“就为了一株破血阳花,连命都差点丢了。淬体三重的废物,也敢学人家进黑风山脉,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还能图什么,想一步登天呗。”壮硕护卫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咱们林家,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没脑子、还异想天开的废物。要我说,死了才好,还能省点粮食。”
“倒也是。我听说,林涛少爷他们几个,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整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晦气。这次他坠崖,八成也跟那几位脱不了干系。”
“嘘……这话可别乱说。”壮硕护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气中的忌惮却显而易见,“林涛少爷可是主家的人,他爹又是咱们护卫队的副统领。就算真是他们做的,谁敢去问?这小子父母早死,无依无靠,在家族里跟条野狗没什么区别,死了也就死了,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入苏白的耳中。
这些话语,充满了凡俗世界最赤裸的恶意与阶级之分。在他们眼中,苏白的死活,甚至不如主家一位少爷的心情来得重要。
对于这些,苏白的神魂本源,那颗【归墟道心】,未起半分涟漪。
仙君陨落,天地同悲;凡人枉死,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谈。他见过的生灭太多,早已不会为这等程度的世态炎-凉而动容。
他只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将这一切,都当做认识这个世界的“尘埃”与“微光”,默默地收纳,默默地解析。
穿过黑风山脉的外围,乌石镇那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林家大宅,坐落于镇子的东面,朱门石狮,庭院深深,气派非凡。
然而,这归来的“凡骨”,却无福消受这份气派。
担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被抬往平日里为族中子弟疗伤的药堂,更没有被送往少年苏白记忆中那间偏僻潮湿的小屋。
它被抬着,径直绕过了雕梁画栋的前院,穿过了演武场上那些正在呼喝练拳的族人,一路向着大宅最深处、最偏僻的后院杂物区走去。
沿途,不少林家族人投来了各色各样的目光。
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旁支族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怜悯,但很快便低下头,匆匆走开,生怕与此事沾上任何干系。
更多的,则是那些年轻的、与苏白同辈的少年。他们的目光,混杂着毫不掩饰的好奇、鄙夷,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幸灾乐祸。
“快看,那不是苏白吗?居然没死!”
“哼,命真大。不过就算活着回来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废物,这下摔断了腿,怕是连淬体三重都保不住了。”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敢去跟林涛哥他们抢东西,不自量力!”
仿佛在说:看,那个不自量力的废物,终于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这些目光,有如实质,如同一根根无形的芒刺,扎在这具残破的躯体之上。
苏白的神念,将每一道目光,每一张面孔,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之中。没有愤怒,没有屈辱,他的心境,依旧平静得可怕。
清风拂过大江,未起半点波澜。
尘埃落入太虚,不见丝毫踪影。
他只是在“看”,在“记”,在“认知”。
担架最终停在了一间低矮破旧的屋子前。
这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间早已废弃的柴房。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与陈年霉菌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潮湿气味。门前,胡乱堆放着一些生了锈的废弃农具和几捆早已干枯的柴草。
“到了,就这儿吧。”
壮硕护卫随口说了一句,与同伴合力,将担架的一头抬高。
苏白的身子,便如同倾倒一袋无用的垃圾一般,顺着倾斜的麻布滑落,“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角落里一堆还算干爽的稻草之上。
这个动作,再次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口,剧痛如电,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瘦削护卫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色瓷瓶,随手扔在了苏白身旁的草堆里,发出一声轻响。
“喏,家主仁慈,赏你的。”
他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冷冷地说道。
“最低劣的金疮药,死不了就自己抹点。家主吩咐了,在你伤好或是被赶出家族之前,就先在这里待着吧。别到处乱跑,晦气!”
说完,两人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厌烦的差事,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看一眼。
“吱呀——哐当!”
沉重的木门被粗暴地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又决绝,将柴房内的最后一丝天光,连同苏白与那个喧嚣而冷漠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柴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与死寂。
只有几缕光线,固执地从屋顶的破洞和紧闭的门缝中挤了进来,像几柄锋利的光剑,刺穿了黑暗,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沉浮的细微尘埃。
苏白静静地躺在那冰冷而硌人的稻草堆上。
他能听到自己那微弱却绵长的呼吸声,能感受到骨骼断裂处传来的、如蚁噬般的持续痛楚,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具凡俗肉身深处,正传来一阵阵对于食物的、最本能的渴求——饥饿。
以及,雨后初晨,那无孔不入的寒冷。
这里,就是他降临此界之后,所回归的“家”。
一间堆满垃圾、散发着霉味的柴房。
他没有怨恨,亦没有自怜。因为对于一颗曾见证宇宙生灭的道心而言,怨恨与自怜,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
他只是在默默地、专注地,感受着这一切。
感受饥饿,感受寒冷,感受疼痛。
因为,这便是“凡尘”的第一课。也是他,从高高在上的仙君,真正蜕变为一个“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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