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摊上的烟火

菜市场收摊后的腥气还没散，吴冬儿蹲在路灯下翻蛇皮袋，拉链卡着根线头，她拽得太猛，崩出的碎屑溅在莫言鞋上。

“别动，”她头也不抬，从兜里摸出把小剪刀，“我表姐做库存批发的，这些裤袜是去年的款，卖不掉堆在仓库发霉，我五块钱一双收的。”

莫言看着袋里花花绿绿的袜子，指尖捏着刚被裁掉的吊牌，上面印着“建议零售价59元”。“这……能卖掉吗？”

“咋不能？”冬儿掏出个旧计算器，“十五块两双，一双赚两块五，卖一百双就够你交房租了。”她忽然拍他胳膊，“你那打印店的活儿别去了，起早贪黑才三千，咱摆摊说不定能翻倍。”

莫言盯着她被剪刀磨出茧子的指尖，想起昨天打印店老板说“试用期三个月，不交社保”，喉结动了动：“城管抓得严吧？”

“抓就跑呗。”冬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袋底翻出个收款码挂牌，“我都打听好了，这菜市场门口七点后不管，咱摆到十点，正好我赶去便利店上夜班。”

第一晚出摊，莫言的脸比路灯还烫。冬儿扯着嗓子喊“纯棉裤袜，十五块两双”，他站在旁边攥着塑料袋，像个被抓包的小偷。

“小伙子，这袜子起球不？”穿花衬衫的大妈捏着双粉色的，指尖捻了捻。

莫言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冬儿已经把袜子往自己胳膊上蹭：“您看，使劲搓都不掉毛，我表姐厂里做的，比超市的结实。”

大妈被说动了，挑了四双，临走时说“姑娘会做生意”。莫言看着进账三十块，手心直冒汗。

“你看，不难吧？”冬儿往他手里塞了瓶冰汽水，“刚开始我也不好意思，后来发现，挣钱不丢人，饿肚子才丢人。”

正说着，有人喊“城管来了”。冬儿手疾眼快地把袜子往蛇皮袋里倒，莫言抱起袋子就跟着跑，两人拐进条窄巷，背靠着墙喘气。

“你看你，”冬儿拍他后背，笑得直不起腰，“脸都白了，跟偷了东西似的。”

“我……我怕被抓。”莫言的心跳得像擂鼓。

“抓了也没事，最多没收东西。”冬儿从袋角摸出个皱巴巴的收款码，“幸好这个攥得紧，不然今天白干了。”

巷口的灯忽明忽暗，照着两人沾了灰的裤脚。莫言忽然笑了，笑得比冬儿还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收摊后，冬儿拉他去燕郊的出租屋分账。比莫言的隔断间大两平米，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北京生存清单”，用红笔写着“1. 每天存十块钱 2. 学会修拉链 3. 记住三个以上避雨的屋檐”，一直列到第三十七条：“学会在城管来前三十秒收摊”。

“我妈给我写的，说出门在外，得有个章程。”冬儿不好意思地撕下最上面一条，“刚来时总忘事。”

她煮了两包泡面，卧了四个鸡蛋，说“今天赚了八十六，够你三天饭钱”。莫言看着碗里的鸡蛋，忽然想起父亲住院时，冬儿转来的三千块——原来她的钱，是这样一分一分攒的。

“这钱我得尽快还你。”他扒着面条，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还啥？”冬儿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他，“等你赚了大钱，请我吃海底捞就行。”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我表姐说，下周给我送批棉拖鞋，十五块一双，利润更高。”

莫言看着她眼里的光，比出租屋的灯泡还亮。窗外的夜市还在喧嚣，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骑着三轮车哼着歌经过。他忽然觉得，那些被写字楼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藏着更实在的生活——不是西装革履的体面，是两个人抱着蛇皮袋狂奔时，能笑出眼泪的勇气。

离开时，冬儿往他包里塞了双灰色的裤袜：“给你妈寄回去，我看标签上的尺码，阿姨能穿。”

莫言攥着那包袜子，走在燕郊的街道上。晚风带着点凉，吹得人心里却暖暖的。他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找到赚钱的路子了，您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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