阊门寻画（下）

马车径直来到了阊门内街，此时已临近正午，然而阊门依旧十分热闹。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粗布短打的脚夫扛着漕运刚到的丝绸包，酒肆门口挂着“新酿上市”的幌子，风一吹，酒旗猎猎作响。

春桃手指绞着帕子道：“三少爷，听说阊门的画坊规矩大，咱们就这么去，会不会被赶出来？

陈沐阳安抚道：“咱们是去买画，又不是去惹事，规矩再大，也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因为时间临近正午，所以陈沐阳并没有直接去墨韵堂，而是带着春桃去体验了一下苏州城当地的特色美食。

原主虽然是苏州城本地人，但陈沐阳不是，而且陈沐阳穿越过来的几天，吃饭都是在陈府里，如今有机会肯定要体验一下。结果也并没有让陈沐阳失望。

吃完饭后，陈沐阳才带着春桃来到了墨韵堂，此时，春桃手里还提着一盒米糕。

陈沐阳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张素笺——上面除了族中长辈的喜好，还有大哥昨夜补写的“阊门画肆‘墨韵堂’，主理人姓苏，曾为江南织造绘过贡品纹样”。

抬头便看见“墨韵堂”的匾额，黑檀木底，金字虬劲，门两侧挂着副对联：“笔底江山藏日月，墨中意气寄烟霞”。推门时，铜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堂内立刻飘来松烟墨与宣纸的清冽气。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中年文士正临窗理画，闻声转过身来。他颔下三缕长须，眼神清亮，此人正是苏掌柜。见陈沐阳虽年少，却衣着整洁、神态从容，便拱手道：“这位小公子，可是来选画？”

陈沐阳回了礼，目光扫过四周：墙上挂着山水横轴，案上摆着扇面小品，角落里堆着卷好的画轴，标签上写着“寒江独钓”“东篱秋菊”等名目。他不急着开口，反倒指着一幅《松鹤图》问道：“先生，这幅画作价多少？”

苏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那是敝友新作，松针用的是焦墨皴法，鹤羽染了石青，只要纹银五两。”

春桃在一旁倒吸口凉气——这够寻常人家过三个月了。陈沐阳却神色不变，又指向一幅巴掌大的册页，上面只画了株腊梅，枝干瘦劲，花瓣用淡墨点染，留白处题着“暗香”二字。“这帧呢？”

“那是小女涂鸦之作，不值什么，”苏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公子若喜欢，赠予便是。”

“既是佳作，怎能白要？”陈沐阳从袖中摸出个锦囊，倒出三枚碎银，“先生莫嫌少，我要的正是这份清雅，”颇有一股小大人的风范。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还需劳烦先生，在旁边添几笔。”

苏掌柜接过碎银，见这少年年纪轻轻，却懂画中三昧，不由得来了兴致：“不知公子想添些什么？

苏掌柜取过那册页，刚要研墨，陈沐阳忽然踮起脚，指着册页角落的空白处，声音脆生生的：“先生，我想添这个！”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画了两个圆滚滚的东西，像小团子似的，“春桃说，蝙蝠就是‘福’，对不对？”

春桃在一旁赶紧点头：“是呢掌柜的，三少爷今早还拿着剪纸玩，剪了好几个小蝙蝠，说要给老太太讨吉利。”

苏掌柜看着他踮着脚、手指还在半空晃悠的样子，那圆滚滚的“蝙蝠”画得歪歪扭扭，倒像两只肥硕的小耗子，不由得笑了：“公子说得是，蝙蝠确是吉祥物。”

“那要一只趴在枝桠上，”陈沐阳忽然凑近案几，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小手指点着腊梅的枝干，“还要一只……一只飞着的！像这样！”他猛地抬起胳膊，模仿鸟儿展翅的样子，袖子扫过案上的砚台，溅了几滴墨在宣纸上，吓得赶紧缩回手，吐了吐舌头，“对、对不起先生……”

苏掌柜忙道：“不妨事。”他提笔蘸墨，却故意把蝙蝠画得憨态可掬——栖在枝上的那只缩着翅膀，像团毛球；飞着的那只翅膀张得老大，却歪歪扭扭，倒有几分陈沐阳方才比划的模样。

“像不像？”苏掌柜把册页递给他看。

陈沐阳捧着册页，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拍手道：“像！像我剪的那个！苏先生你好厉害！”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锦囊，倒出碎银时，一枚滚到了地上，他慌忙蹲下去捡，小手在青砖上摸索半天，才捏着银角站起来，手心沾了层灰。

“给您，”他把碎银捧过去，掌心的灰蹭到了银面上，“娘说，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不然会变笨的。”

苏掌柜看着他沾灰的小手和认真的模样，接过碎银时，忽然笑道：“公子这般心细，将来定是有大出息的。”

“真的吗？”陈沐阳仰着脸问，随即又低下头，小声道，“可先生总说我背书慢，不如二哥……”话没说完，又赶紧捂住嘴，像是怕说错话似的，转身拽着春桃的衣角，“春桃你看，这蝙蝠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厨房刚蒸的米糕？”

春桃被他问得一愣，苏掌柜却在一旁笑出了声——这孩子，前一刻还透着点早慧的机灵，下一刻就露出孩子气的馋嘴来，倒也可爱得紧。

临走时苏掌柜还问道：“看公子气度，像是城中世家子弟？不知府上老太太高寿？”

“尚有半月，便是祖母六十大寿。陈沐。”

离开墨韵堂，春桃抱着画轴，脚步都轻快了：“三少爷，咱们这趟太值了！苏掌柜还说，若以后要画，报他名字能打折呢！”

陈沐阳却望着运河边往来的商船，忽然道：“春桃，你说二伯常去的醉春楼，离这阊门远不远？”

春桃愣了愣：“听小厮们说，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三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陈沐阳没回答，只是看着巷口挂着的红灯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回到陈府时，陈沐阳刚进院子，就见陈天瑞立在廊下，手里捏着张纸条，眉头微蹙——显然已等了些时候。

“去哪了？”陈天瑞的声音比往常沉了些，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画轴上，又扫过春桃，“娘让人来问了三遍，你带着丫鬟跑出去两个时辰，还敢坐外头的马车？”

陈沐阳把绢画递过去，故意让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孩童的雀跃：“大哥你看！我去给祖母挑寿礼了！先生说我字写得好，让我多练练，我想着光写字太单调，就想去画坊配幅画……”他垂下眼睑，指尖抠着画轴边缘，像怕被责备的样子，“春桃说阊门的画坊最好，我们就偷偷去了，没敢告诉别人。”

陈天瑞展开画轴，目光在“福寿康宁”四字上停了停。笔锋虽稳，尾钩处却故意带了点孩童式的抖颤，比他平日练的字刻意稚嫩了些。再看那幅《岁朝清供》，水仙的叶片上还留着几笔歪歪扭扭的淡墨——显然是陈沐阳临时添的，装作孩童忍不住想“帮忙”的模样。

“苏掌柜夸我了呢，”陈沐阳仰起脸，眼里闪着光，故意把“夸”字说得响亮，“他说我选的蝙蝠好，还说……还说我的字像小先生写的！”他忽然拽住陈天瑞的袖子，晃了晃，“大哥，我是不是很厉害？祖母定会喜欢的，对吧？”

陈天瑞指尖划过那几笔刻意添上的稚拙墨痕，又想起方才锦书回报，说三少爷在画坊里起初对着《松鹤图》发愣，还是春桃提醒“太贵了”才换了小册子。

他心里那点疑虑未消，却被弟弟眼里的光亮烫得松了些。七岁的孩子，纵是早慧，也该有几分争强好胜的天真。

“厉害什么？”陈天瑞板起脸，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下次再敢不打招呼就往外跑，看我不告诉娘。”他展开手中的纸条，转移了话题，“二房的小厮往醉春楼送了冰糖燕窝，你二伯这几日怕是又要‘访友’了。”

陈沐阳脸上的稚气瞬间淡了些，接过纸条看了眼，又很快扬起笑：“大哥，那燕窝是不是很甜？我还没吃过呢。”

陈天瑞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怔，随即失笑——这才像个七岁孩子会说的话。他弹了弹画轴：“先把画收好，明日我教你给祖母的寿礼上系红绸，记错了步骤，仔细挨罚。”

“知道啦！”陈沐阳抱着画轴转身就跑，经过月亮门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却在廊柱后悄悄回头瞥了眼。大哥的身影立在灯笼光晕里，已低头看那纸条，眉头又皱了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